广年城外的旷野上,残阳如血,将那纵横交错的水网染得一片猩红。
这几日,孙廷萧的大军就在这广年城下扎了根。
每日里也不真打,只是射射箭跑个马,听个响动,大军则是埋锅造饭,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在广年水草丰美的河边洗刷马匹。
城内的叛军人少,早已成了惊弓之鸟,只敢缩在墙垛后面瑟瑟抖,连个头都不敢冒,生怕这又是哪路官军的诱敌之计。
这也很正常,孙廷萧在河北也已经名声大噪,大家先前只知道他两个月灭了西南百夷,大约是厉害的。
如今幽州兵都知道,孙某人正面干碎了安守忠崔干佑这样的顶级名将,史思明带着曳落河兵力碾压也打不死他,田承嗣一个不小心就被生擒活捉赚了城池。
叛军们都怕喝着稀粥唱着歌,突然就冒出个孙廷萧把他们脑袋砍了。
这般悠闲的日子,却急坏了一位“贵人”。
中军大帐外,监军鱼朝恩像只热锅上的蚂蚁般来回踱步。
他那双倒三角眼不时瞟向远处正在与几位将领指点江山的孙廷萧,尖着嗓子抱怨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前番大败,朝廷可是等着捷报呢!那广年城不过是个弹丸之地,我看那城墙还没有皇宫院墙高!孙将军坐拥几万大军,却在这里磨磨蹭蹭,莫不是……想养寇自重?”
当然,就这么点大小的广年,有什么寇可养呢?鱼朝恩也就是嘀咕嘀咕,但这话虽是嘀咕,声音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亲卫听见。
孙廷萧耳朵尖,早听了个真切。他歪头一看,随手将马鞭扔给身旁的尉迟恭,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哟,监军大人这是怎么了?这日头毒辣,您不在帐里品茶,跑这风口上来吃沙子,若是伤了贵体,本将可担待不起啊。”孙廷萧一拱手,语气恭敬至极,却也阴阳怪气。
鱼朝恩见正主来了,腰杆子稍微挺直了几分,翘起兰花指指着远处的广年城道“孙将军,咱家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兵法。但咱家知道,圣人的旨意是让咱们平叛!如今这广年城就在眼前,守军不过千余,咱们几万人马,一人一口唾沫也把那城墙冲垮了!您这一连三日按兵不动,到底意欲何为啊?”
孙廷萧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爽朗一笑,伸手揽住鱼朝恩那瘦削的肩膀,像是多年的老友一般,半强迫地带着他走到一处高坡之上。
“监军大人有所不知啊。”孙廷萧指着城外那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叹了口气,“您看,这广年城虽小,但这护城河可是引了滏河活水,又宽又深,四面烂泥塘,咱们想靠上去攻城,只有走有桥的位置,兵力展不开,人家随便射箭。若是强攻,那就是拿兄弟们的肉身去填坑。本将心疼兵卒,想必监军大人更是心疼朝廷的抚恤银子吧?”
鱼朝恩被他那只铁钳般的大手勒得肩膀生疼,却又挣脱不开,只得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嘴硬道“这……这算什么天堑!搭浮桥便是!我看就是将军你畏战!”
“搭浮桥?”孙廷萧眼中寒光一闪,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监军大人说得轻巧。要不这样,本将这就下令搭桥,请监军大人亲自擂鼓助威,或者……您亲自带个头,游过去给将士们做个表率?”
说着,只听“呛啷”一声龙吟,孙廷萧腰间的横刀已然出鞘半寸。那雪亮的刀锋在夕阳下折射出一道森冷的寒芒,直晃得鱼朝恩眼睛生疼。
“哎哟!这……将军这是作甚!”前几日差点刀劈仇士良,监军们都记得一清二楚。
鱼朝恩吓得浑身一哆嗦,连退三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那点监军的威风瞬间散到了九霄云外。
孙廷萧慢条斯理地将刀推回鞘中,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哎呀,手滑,手滑。这刀最近杀人太多,有些收不住煞气,惊扰了监军大人,罪过,罪过。”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一直抱着膀子看戏的尉迟恭努了努嘴“敬德,监军大人似乎有些中暑了,火气大得很。你带大人去河边……凉快凉快。”
尉迟恭那张黑脸上露出一口白牙,嘿嘿一笑,那笑容在鱼朝恩看来简直比阎王还要狰狞。
他像拎小鸡仔一样,一把抓起鱼朝恩的后领子“监军大人,请吧!俺老黑这就带您去”醒醒脑子“!”
“你……你们要干什么!咱家可是圣人派来的……放开我!孙廷萧!你这是以下犯上……唔!”
随着一声闷哼,鱼朝恩的聒噪嘴脸终于消失在视线中。
打了这只烦人的苍蝇,孙廷萧脸上的戏谑之色尽去。
他转身走回中军大帐,此时,秦琼、程咬金、陈丕成,以及张宁薇、玉澍郡主等一众核心人员早已齐聚帐内。
“传令下去,全军饱餐战饭,入夜之后,衔枚疾走,弃了这广年烂地。”孙廷萧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位置,“目标,西去五十里——邯郸故城!”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邯郸故城?”老成持重的秦琼眉头紧锁,沉声道,“将军,此一时彼一时,上次咱们能诈开城门,那是趁着崔干佑败逃,咱们假扮败军赚城。此时他们必有防备,不会再吃这种亏,另据哨探消息,邯郸守军也都是幽州精兵,并非上次的杂牌。守将还是田承嗣,他为了雪耻,必然严防死守。”
程咬金也摸着大脑门子,瓮声瓮气地说道“是啊领头的,你还要趁夜突袭。夜战攻城本就是兵家大忌。那城墙高大,咱们又没带攻城重器,这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
就连一向胆大的陈丕成也面露难色“将军,而且咱们这么大动静急行军,很难完全瞒过叛军斥候。一旦被现,前有坚城,后有追兵,咱们可就陷进去了。”
面对众将的质疑,孙廷萧却显得异常轻松。他拿起桌上的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眼神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正因为你们都觉得不能打,叛贼肯定也觉得我不可能会去打。”孙廷萧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另一位太监——童贯身上。
“而且,这一仗,咱们不光要打,还得打得热闹,打得漂亮。”孙廷萧走到童贯面前,拍了拍这位老相识的肩膀,那力度大得让童贯身子一歪。
“童监军,今晚这场大戏,还得劳烦您和鱼大人一起,去阵前‘观战’啊。”
童贯看着孙廷萧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个聪明人,不像鱼朝恩那个蠢货。
他知道,孙廷萧嘴里的“观战”,绝对没那么简单,他今日必有妙招,要表演给监军们看。
“既是……既是将军有令,咱家……自当遵从。”童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里却在暗暗祈祷,今晚别把自己这条老命给搭进去。
孙廷萧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喝道“众将听令!今夜子时起攻击!我要让安禄山明天早上醒来,现邯郸易手粮道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