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越时代的光芒,那是融合了后世地缘政治与经济战略的洞察:“我们可以有选择地进行贸易,扶持那些愿意遵守规则、相对弱小的部落,给予他们更优惠的条件,帮助他们度过难关,甚至……暗中提供一些非致命的援助,让他们逐渐壮大。”
“而对那些桀骜不驯、屡犯边境的强大部落,则进行贸易限制,甚至联合我们扶持的部落,对其进行挤压。”
嬴政握紧燕丹的手,认同道:“不战而屈人之兵?”
燕丹点点头,语气带着一种笃定:“也叫‘以夷制夷’,用他们内部矛盾,分化瓦解,让草原各部在和大秦的贸易中产生依赖,在彼此争斗中消耗力量。”
“等到他们现,离开与大秦的互市,日子会艰难许多;而与大秦为敌,不仅要面对边军铁骑,还可能被其他亲近大秦的部落背后捅刀时……他们南下的动力,自然就小了。”
“边境的骚扰,会逐渐变成可控的局部摩擦,而不再是心腹大患。”
嬴政看着燕丹一张一合,喋喋不休的嘴出神,最后总结道:“不用耗费巨资,劳师远征,不用让大秦锐士在陌生的草原上与敌周旋,白白流血。”
“而是粮食、布匹、盐茶,还有我们制定的规则,慢慢地将北疆的主动权,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让匈奴从不得不防的恶狼,变成可以笼络、甚至可以驱使的野犬。这比起年年被动防守,耗费无数,确实要好得多。”
燕丹认同的点点头,“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寝殿陷入一阵寂静,只有铜灯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嬴政久久地沉默着,目光低垂,落在跟燕丹紧紧相握的手上,又似乎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北疆广袤的草原,和草原上那些逐水草而居、时而驯服时而狰狞的部落。
燕丹提出的,不仅仅是一个“互市”,而是一整套庞大、精密、极具野心的长期战略。
它触及了嬴政内心对“吕不韦式”手段的排斥,却也精准地命中了他对“以最小代价获取最大利益”、“掌握绝对主动权”的追求。
风险巨大,但收益……同样诱人。
若真能成,北疆可定,东出无后顾之忧,更可收获良马、牲畜,充实国力。
不知过了多久,嬴政才缓缓抬起眼,看向燕丹。
他眼中的冰寒与沉郁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审视,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听起来,你都想好了。”嬴政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吕不韦去主持,人选倒也……确实合适。”
他没有明确说“同意”,但这句话,已然是态度的巨大转变。
燕丹心中一喜,正想再接再厉,敲定细节,却见嬴政忽然将手从他掌心抽了出来。
然后,嬴政身体向后,重新靠回了软枕上,恢复了最初那个慵懒中带着压迫感的姿势。
他微微歪着头,目光落在燕丹脸上,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燕丹心里“咯噔”一下。
“互市,吕不韦,”嬴政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让燕丹瞬间绷紧了神经,“这两件事,可以先放放,容后再议。”
他顿了顿,看着燕丹瞬间变得有些紧张的眼神,慢条斯理地,抛出了今晚真正的、也是燕丹一直隐隐担忧的“重点”:
“现在,我们是不是该先算算,你未经寡人允准,擅自将吕不韦从洛阳带回咸阳,还先许了他一个‘北疆毛路’主管之职的……这笔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