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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 雾气与叛旗（第1页）

楚地的春天短促得仿佛只是一个仓促的过场，几场淋漓的春雨过后，燥热与湿闷便如影随形，蛮横地接管了天地。

阳光炙烤着水田与沼泽，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视线的氤氲水汽。

林中密不透风，蚊蚋成群，各种不知名的小虫昼夜嗡鸣。

对于习惯了关中干爽气候的秦军士卒而言，这无异于一场缓慢的酷刑。

李信统率的二十万伐楚大军，自开春誓师东出，初期确如猛虎出柙，凭借精良的装备和旺盛的士气，连克楚国北部数座边城，兵锋一度直抵汝水沿岸。

楚军似乎不堪一击，节节后退。

秦军上下，包括许多暗中关注战局的各方势力，都不禁生出“楚国不过如此”的轻慢。

然而，这种“顺利”的表象之下，暗流早已按预定计划涌动。

每攻占一处稍具规模的城邑，或控制一片区域后，李信便会以“分兵驻守、巩固后方、清剿残敌”等正当理由，从主力中抽调出部分兵马。

这些被抽调的士卒，并非全是老弱，其中不乏精锐。

他们脱下显眼的黑色主战铁甲，换上轻便的灰褐色纸甲，外套上那套被称为“迷彩”的、花花绿绿古怪服饰，领取特制的、耐储存的干粮饼、一小包净水药物、简易的伤药包，以及一份用密语书写的、标注了大致活动区域和联络方式的绢布。

然后，他们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有的混入被战火波及、流离失所的楚地庶民之中，自称是同遭兵灾的苦命人；有的结成人、十数人的小队，遁入附近的山林、沼泽、芦苇荡；更有胆大心细的，甚至伪装成溃散的楚军散卒，尝试向更南方的楚国腹地渗透。

他们的任务指令清晰而冷酷：活下去，隐藏好，等待，必要时制造小规模混乱。尽可能与可能存在的“豆兵”取得联系。

李信麾下可动用的、用于一线进攻的兵力，就这样以肉眼可见的度，如同阳光下的雪人，悄然“消融”。

二十万大军，真正摆在明面上、继续向前推进的，已不足十五万，且随着时间推移和“占领区”的扩大，还在持续减少。

这种变化，自然落入了始终在暗中观察、耐心周旋的楚将项燕眼中。

项燕用兵，沉稳老辣，深谙楚地情势。他深知秦军初来锐气正盛，不可硬撼，故而前期主动示弱，放弃一些外围城邑，诱敌深入，拉长秦军补给线，同时不断以小股精锐袭扰，试探秦军虚实。

他敏锐地察觉到，秦军的攻势在达到一个高峰后，开始显出疲态，推进度明显放缓，而且军中出现了一些不寻常的迹象——士卒中暑、罹患湿热病症的报告增多，军心似有浮动，更关键的是，秦军的实际兵力，似乎比他预想的要“少”。

这一日，项燕接到潜伏在秦军后方的细作密报，确认了秦军因水土不服，非战斗减员日益严重，且军中出现疑似疫病的传闻。

结合前线观察到的秦军攻势减弱、兵力调配异常，项燕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动了些许。

他站在营寨高处，眺望着远处秦军连绵的营火，对身旁副将道：“秦人虽悍，铁甲虽利，然天时地利不在彼。楚地之水土，便是吾等第一道坚城。看其气象，已成强弩之末。”

他当即修书一封，命心腹以最快度，送往此刻正以“秦王特使”、“督运粮草”名义坐镇郢陈（陈城）后方的昌平君芈启处。

信中，项燕难掩振奋与自信：

“……秦军深入，已逾三月。暑湿交攻，士卒多病，锋芒已钝。观其营垒调度，可用之兵日减，士气不复初时。”

“天时、地利皆在我，秦人已露败象。请君侯于后方静观，待燕觅得良机，一举破之，断其归路，则二十万秦卒，皆为楚地孤魂矣！”

这封信，如同最后一块砝码，彻底压垮了芈启心中那仅存的一丝犹豫与恐惧。

收到项燕密信时，芈启正对着一幅楚国地图出神。

图上，秦军推进的箭头仿佛毒蛇，令他寝食难安。

然而项燕的信，却如一针强心剂。

秦军不行了？水土不服？疫病流行？兵力不足？这一切，与他之前的观察和判断隐隐吻合！

是了，秦人再强，也是北方旱鸭子，怎敌得过楚地的山河险阻与无形瘴疠？

狂喜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与项燕里应外合，大破秦军，携此不世之功荣归楚国，受万民拥戴，执掌权柄的画面。

至于秦国……秦王与那燕丹已然失和，朝局不稳，此番若再损兵折将，伐楚受挫，其东出之势必遭重挫，届时秦楚形势或将逆转！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芈启激动得在室内踱步，眼中尽是野望的火光。他立刻提笔回信，言辞恳切而充满暗示：“项将军明见！秦军外强中干，果如所料。启在后方，万事已备，粮道、退路，皆在掌握。只待将军号令，便可截断其归途，与将军前后夹击，共成此不世之功！静候将军佳音！”

他所谓的“万事已备”，自然包括暗中联络好的、对秦国心存不满或欲待价而沽的部分楚国贵族私兵，以及他利用职权悄悄掌控的部分粮草囤积点和交通隘口。

一张针对李信大军后路的网，已然悄然张开。

然而，无论是志得意满的项燕，还是野心勃勃的芈启，都未曾真正洞悉那不断“消融”的秦军兵力，究竟去了何方。

他们更不知道，一张更大、更隐秘的网，正在将他们连同整个楚国的战争潜力，一同裹挟进去。

时机，在项燕的耐心等待与李信的“配合”下，终于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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