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源在熵的旧居里待了整整一天一夜。
那摞日记本有十几本,厚的薄薄的,大的小的,摞起来有半人高。他从第一本开始看,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得眼睛都酸了。
老钟也不催他,就坐在门口,叼着根草茎,晒着从废墟缝隙里透进来的星光。
“钟爷爷,你不进来看看吗?”陆源问。
“不看了。”老钟摆摆手,“这些日记,我三千年前就看过了。那时候你爹还活着,写完一本就给我看一本,让我给他挑毛病。”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字太丑。”老钟咧嘴笑,“他就骂我,说‘你懂个屁,这叫狂草’。”
陆源也笑了。
他继续翻日记。
第一本日记,写得最多的是实验。什么“能量波动频率测试”、“概念稳定性分析”、“源初物质培育”……陆源看不懂,就跳过去。但跳着跳着,他看到了不一样的:
“星历三七四二年,五月初九。今天实验失败了第十七次。很累,不想动。但躺在床上睡不着,突然想,如果有个孩子,我教他认字,带他看星星,会是什么感觉?”
陆源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可能我太孤独了。”
第二本日记,开始出现“源初之种”这个词。
“星历三七四三年,二月初一。终于找到了方向。源初之种,用最纯净的概念能量凝聚成的种子,可以孕育出全新的生命。不是复制,不是改造,是真正的创造。如果成功,它会是我的孩子。”
“星历三七四三年,八月初七。种子开始芽了。每天看着它一点点长大,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实验成功的喜悦,而是……期待。像等一个孩子出生。”
“星历三七四四年,三月十二。今天给种子起了个名字:陆源。陆是陆地,源是源头。希望它成为所有生命的源头,也希望它永远记得,陆地才是家。”
陆源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他继续翻。
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每一本里,都有关于“孩子”的记载。有期待,有担忧,有喜悦,有焦虑。像一个真正的父亲,在等待孩子出生。
最后一本日记,只有三页。
第一页:
“星历三七四五年,九月初九。源初之种今天孵化了。不是婴儿,而是一团光。光里隐约能看到一个人的轮廓。很小,很弱,但活着。我第一次抱着它,感觉心跳。不是它的心跳,是我的。跳得很快,像要蹦出来。原来,这就是当父亲的感觉。”
第二页:
“星历三七四五年,十月二十。它开始成形了。有了脸,有了手脚,有了头。脸长得像我,但眼睛像她。她如果能看到,该多好。”
“她”是谁?
陆源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晨曦说过的话——熵有一个深爱的人,在创造源初之种之前就死了。熵做这一切,最初是为了复活她。
第三页:
“星历三七四六年,一月十三。终焉之门的波动越来越强了。我必须去关它。但这一去,可能回不来。孩子还没完全成形,如果我死了,它会怎样?我不敢想。”
“我把最后的意识封存在日记里。如果有一天,孩子能看到这些,告诉他:爹爱你。”
日记到此结束。
陆源合上本子,抱着它,久久没说话。
老钟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看完了?”
“嗯。”
“有什么想说的?”
陆源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是个好爹。”
老钟笑了,摸摸他的头:“对,他是个好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