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明沉吟片刻,徐徐笑道:“略懂略懂。”
苏情想要喝酒,刚含住吸管,忽又吐了出来,懒懒道:“你刚刚要说什么,继续说。”
东方寻:“我突然不想说了。”
苏情斜飞了他一眼,嘴角勾笑:“说出来。我不怪你。”
东方寻:“我是说,倘若我与师父素昧平生,我会以为师父在勾引我。”
修明莞尔一笑。
双手合十,垂下眸子,默诵佛号。
苏情也没有恼,嗤笑一声:“我是了疯,要勾引你这么一个毛头小子?!”
东方寻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的师父。
他其实有很多话能顶回去。
但都没有说出口。
因为这样的师父很少见。
难得见到师父一百五十年前的模样,还是不要将她拉回来才好。
苏情垂着胳膊,纤长的手指,捏着斛口,手腕轻转,摇晃酒斛。
吸管便在斛口转着圈。
里面的酒的确已经不多。
听起来哗啦哗啦,空荡荡的响。
“小和尚,快点说。”
修明无奈摇头,笑道:“了凡拜入万全,是我所不愿见的。可他入万全寺,却并未骗财骗色,骗七情六欲。他依旧是朝暮修行,教我念诵经文,礼拜佛祖,指点我修炼。若有闲暇,则领我往乡村集镇,多行善事。”
修明缓缓拨动念珠。
“我本蒙昧,五脏空空。却在为村民挑水劈柴,春种秋收间,渐渐看见光明。见村民欢喜,我也欢喜。不行欢喜法,更得真欢喜。倏而回头,苦海有涯,已近岸边。”
屋外飘了雪。
说不得,是天上飘的雪,还是屋顶飘的雪。
毕竟,天上还有星星,还有月亮。
“我将了凡师父视若神明,见他便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以为其行于污秽,独善其身,若地藏照见‘万全’,化万全一切罪业,度我一切苦,引我见真佛。此后,他说什么,我做什么。从无半分疑惑。
“他说要我散平安符,我便散平安符;他说要我引善男信女于村头,他要开坛讲法,我便村村走动,不仅引来村民,更有许多信众,为见我一面远道而来;他说要我邀师兄弟入洞天佛国,受佛光普照,我便请来师兄弟……”
修明将饭菜置于小炉上。
嘴角还抿着浅浅笑意。
“许是好皮囊。我说的话总有人信,无论说什么都会有人信。我还记得,赵婆欢欢喜喜的接过平安符,给她的孙儿配好,对我连道阿弥陀佛,想要留我吃斋饭;
“我还记得,有一姑娘,与其姐妹扯着我说了许多的话,说:‘你怎么这么好看呀,要不……要不还俗吧!’”
说到这里。
屋子里很安静。
只有火炉烧炭的声音。
苏情听的很安静。
不知道是不是在听故事,还是在想以前的事。
总之,屋子里很安静。
修明唇角含笑,声音温和平静。
“了凡很有本事。很会钻营,短短三年,修为突飞猛进,又收了许多弟子。筑基蜕尘都有,甚至,我还记得几个师兄是我引荐的……”
修明的声音戛然而止。
苏情:“之后呢。”
“平安符为幻梦引,一村一镇化作丹炉,炼制六万三千五百众,得丹三十;了凡开坛讲法,口吐妖言,光天化日,礼法丧尽,终成无遮,炼制两万两千众,得丹四十二;洞天佛国,炮制僧侣,熬炼七情,损三千弟子,得丹一百又二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修明的嘴角还噙着笑。
不悲也不喜。
“自此,盖知此身永堕阿鼻地狱,再无救赎,意图袭杀了凡,却被了凡所伏。他说,昔日我救他,今日他放我,从此以后,两不相干,遂将我逐出师门,驱离万全寺……”
苏情没有说话。
修明徐徐道:“我已知善恶,明是非,害此十万众,日夜煎熬,不得片刻安寝。我想死,却又不能死。死亡于我而言,实在是一种解脱。如我这般罪人,怎能轻易解脱?知我皮囊害人,便毁此皮囊。知世有大恶未除,便愿诛此恶鬼。”
苏情提着酒斛,已然困倦,不知凤眼有了妩媚,声音也多了妩媚。
“而今,你已全了皮囊,恶鬼也为王随安所杀,你又何时死呢?”
修明双手合十,徐徐道:“此身已非我所有。该死时便死。既然活着,仍需修行,日行善事,日夜不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