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那篇八千字的报道出去之后,龙晖基金会的电话就没停过。
不是挨骂——是打爆了。客服部五部座机加三部手机,从早上八点零五同时响,铃声叠在一块儿,像一支音准稀烂但气势震天的交响乐队。两个小姑娘接到嗓子哑了,一个泡胖大海,一个含金嗓子喉宝,眼泪汪汪地接着接。王大锤从隔壁调了三个人来增援,自己也撸袖子上阵。他那个大嗓门一开口把对面吓得一激灵,然后人家一听是基金会的,也不挂了,就在那头哭。
有的人打通了就哭。有的人打通了说对不起。有的人打通了直接要账号,说要捐款——退过款的要重新捐,没捐过的要补上,还有人劈头就问能不能设自动扣款,每个月都打。李娟负责统计,笔从早到晚没停过。中午吃饭她低头看了眼记录本,眼睛瞪得溜圆:两天,认捐金额过了五百万。志愿者申请表三千多份,邮箱还在不停地弹新邮件。打印机里的纸用光了三次,桌上文件夹堆成小山。王小磊临时从隔壁工地借了个文件柜,没到下班又塞满了。电脑屏幕上捐款数据一直在跳,每跳一次办公室里就有个人停下手里的活儿看一眼屏幕,然后低下头继续忙。不是冷漠——是不敢多看,怕看多了真会哭。
十一点多,座机总算消停了几分钟。几个客服姑娘趴在桌上喝水,王大锤举着他泡枸杞的保温杯刚要表感言,座机又响了。他接起来嗯了两声,放下电话就往楼下跑。
“门口来了个老太太。”
刘奶奶,八十二,退休中学语文老师。一头白梳得一丝不苟,穿件洗得白的藏蓝布衫,拄根老式木拐杖,走得很慢。从公交站到基金会门口这两百米,她挪了快二十分钟。楼没有电梯,门口那几级台阶对她来说就是一座山。她一级一级往上挪,拐杖头在水泥台阶上笃笃地敲。于龙迎出来的时候她正扶着栏杆倒气。
于龙赶紧搀她。“奶奶,您怎么自个儿来了?打个电话就行。”
“电话打不通。”刘奶奶喘匀了气,从兜里掏出一沓钱。百元大钞,叠得方方正正,拿橡皮筋箍着,外头还裹了层塑料袋防水。她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什么很沉的东西。“一万。我要捐给基金会。”
于龙低头看那沓钱。票面有新的有旧的,有几张边角都磨毛了。一万块对一个退休教师意味着什么,他心里门儿清。他把老太太搀进办公室,倒杯温水,让她坐沙上慢慢说。她说这笔钱攒了好几年,本来留给孙子上大学,结果孙子争气,去年考了公费留学,用不着了。她看了林记者的文章,看了警方的通报,把网上能找到的基金会信息全翻了个遍,心里就一个念头:这年轻人吃了太多亏,不能让他一个人扛。说着说着眼眶湿了。
于龙听完,没接钱。他在老太太面前蹲下来,让她的视线不用往上仰。说话声音很低很慢,像跟自家亲奶奶商量事。
“刘奶奶,这钱我不能收。”
老太太急了:“你是不是嫌少——”
“不是。一分钱都不少。”于龙握住她的手。干瘦,骨节粗大,指腹上全是常年握粉笔磨出来的老茧。“您的退休金是养老的钱。您要真想帮,我倒有个主意——您家附近有没有养老院?或者社区里困难的老人?您帮我看看他们缺什么,告诉我。钱不钱的,不重要。”
刘奶奶愣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眼角的褶子挤在一块儿,像一朵开过了的菊花。她说小区里确实有好几个孤寡老人,她平时就常去看他们,送吃的,帮忙交水电费,门儿清。于龙顺着话问,能不能当基金会的“名誉顾问”,专门联络社区里的困难老人。老太太眼睛刷地亮了,当场答应。走的时候没捐成钱,但抱走了一沓空白的“老人需求登记表”,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份新的教案。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于龙一眼,说了句话,旁边几个客服小姑娘全扭过头去擦眼泪。
“孩子,这世上还是好人多。你得信。”
于龙站门口目送她拄着拐杖慢慢走远。脑子里系统叮了一声,他没看是什么奖励。掏出手机把刘奶奶走远的背影拍了下来。这张照片后来和林薇那篇报道、小强那幅画一起,立在他办公桌角上。
下午三点,工地门口围了一大群人。
不是闹事,是来送东西的。市民自来的,没谁组织,全是在网上看了消息自己跑来的。有人拎水果,有人端着一锅还冒热气的饺子,有人抱成箱的矿泉水。有个大爷扛来半扇猪肉,说自家养的土猪,硬要工人们改善伙食。还有个小学生举着面自己画的锦旗,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于龙叔叔是好人”。人群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从工地门口一直伸到马路对面,整条人行道都占满了。没谁插队,没谁争吵,所有人安安静静排着,像在完成一种朴素的仪式。
孙队长嗓子哑了。从早上就开始接物资、登记、道谢,一拨接一拨没断过。实在招架不住了,给于龙打电话:“于总,工地门口围了好多人,全是来送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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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龙从基金会赶过来,被眼前的阵势弄愣了好几秒。还没开口,人群里有人认出他了——“于总来了!”整个队伍轰地骚动起来,所有人同时往前涌。水果举起来了,锦旗举起来了,扛猪那大爷把半扇猪往前一送差点怼他脸上。他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然后对着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九十度,弯下去,停了好几秒。
“谢谢你们。谢谢。”
直起身的时候,在人群里看见了那个小学生,看见了扛猪的大爷,看见了好几个退过款又打回来的人。还看见一个姑娘,抱着个保温桶,里头是她妈妈熬的鸡汤——她妈妈就是之前打电话来骂过基金会的一个网友,现在不好意思亲自来,让女儿来。于龙接过保温桶,盖子拧开一条缝,热气混着香味扑出来。他站在那里眼眶湿了。这些天他不缺安慰,不缺帮忙,但这一口滚烫的鸡汤还是把他击穿了——它来自一个陌生人,曾经误解过他,现在用最笨拙也最诚恳的方式在说对不起。
与此同时,一百米外。
街对面便利店玻璃门后头,一个戴口罩的男人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人群里的于龙,连拍了好几张。灰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遮了大半张脸。拍完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手机揣进兜里,转身拐进旁边小巷子。巷子里停了辆没挂牌照的旧面包车。
他没注意到便利店的监控摄像头正对着他站的位置。街角红绿灯下,交警抓拍违章的摄像头也在录像。便利店收银员——一个扎马尾的姑娘——透过玻璃窗狐疑地盯着他拐进巷子的背影,手里还攥着扫码枪。她注意这人好一会儿了,他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没进店没买东西,就举着手机拍对面的人群。她越看越觉得不对,犹豫了一下,拿起座机拨了o。
傍晚。基金会座机终于安静了些。王大锤送走最后一个送锦旗的市民,关上门,整个人往椅子上一摊,说这辈子没接过这么多电话。李娟还在核对今天的捐赠数字,王小磊在旁边帮她整理志愿者申请表,两个人累得眼皮打架但嘴角都翘着。于龙站在窗前,看楼下街道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窗外塔吊上的红灯还在闪,但这一次,它不再只是黑夜里一个孤单的标记。他低头翻出刘奶奶留的那沓登记表,页顶端她用工整的小楷写了名字和联系方式,名字旁边画了个小太阳——跟小强那幅画一样,光芒四射,张牙舞爪。
他笑了一下,把登记表端端正正放在办公桌角上,和那张照片、那幅画摆在一起。
邹明远推门进来,手里转着檀木串。“外面民意汹涌啊,于老板。”
于龙转过身,窗外灯光正好打在他脸上。他比前些天更瘦了,但眼睛里的疲惫底下,有一种更结实的东西。
“这不是民意。”
“那是什么?”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三样东西。然后抬头,对邹明远笑了笑。
“是人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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