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舰队在正面战场上无法与它们抗衡。”叶凌霜继续道,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愤怒,“它们的科技水平,比我们高出至少一个世代。唯一的优势是,它们似乎受到某种‘协议’的限制,不会主动攻击非军事目标。但即便如此,每一个月,都有新的星域被它们‘净化’。”
她顿了顿,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所以你知道,为什么我们的归来会引起那么大的轰动了吧?我们不只是活着回来的幸存者,我们还是……唯一一支与它们有过正面交锋、并且活着逃出来的舰队。我们的经验,我们的数据,我们身上的每一道伤痕,都可能成为对抗它们的关键。”
李长生沉默了。他没想到,守护者文明面临的处境,竟比他想象的更加严峻。监察者军团那冰冷的、如同机械般的扩张,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这片星空。而他所经历的一切——在“静滞带”的逃亡,在信息墓地的融合,与“调和源点”的接触——或许,真的能成为某种变数?
但先,他必须面对一个更直接的问题:
【我……该如何存在?】
叶凌霜转过头,凝视着悬浮在半空的古铜色微光。她明白他的意思——一团光,一个“信息态生命”,一个与“调和源点”有过深度交融的异类,该如何在守护者文明中立足?
“我不知道。”她如实回答,“我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伸出右手,用那已经缠满绷带的手掌,轻轻虚握住那团微光。没有接触,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动作。
“你是我们舰队的救命恩人。不管别人怎么看你,在我叶凌霜这里,在所有第七远征舰队幸存者这里,你永远是自己人。”
那“自己人”三个字,如同一道暖流,穿透了李长生意识深处那层因孤独而结冰的表层。
他微微闪烁了一下,没有回应。但那种闪烁,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
舰队的目的地,是守护者文明的都星——“归乡”。
那是一颗美丽的、蓝色的行星,悬浮在一片璀璨的星云边缘。当舰队缓缓进入其轨道时,李长生“看”到了那星球表面的壮丽景象——浩瀚的海洋,葱郁的森林,鳞次栉比的都市,以及那些穿梭于云层之间的飞行器。一切,都与他记忆中的“家”如此相似,却又如此陌生。
但最让他震撼的,不是那些景象,而是那些景象之下、那无处不在的、属于生命的气息。
在“静滞带”中,他习惯了死寂。在信息墓地中,他习惯了凝固。但这里,每时每刻都有无数的生命在诞生、成长、相爱、死去,无数的情绪、思想、梦想在交织、碰撞、湮灭、新生。那种旺盛的、近乎喧嚣的“活着”的感觉,让他那沉寂了三千七百年的意识核心,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晕眩的悸动。
【这里……好吵。】他下意识地“说”。
叶凌霜难得地笑了——那是李长生第一次看到她笑。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吵就对了。”她说,“不吵,怎么叫活着?”
舰队缓缓降落在都星的主太空港。那是一个巨大的、如同水晶宫殿般的建筑,无数飞船起起落落,如同蜂巢中的工蜂。当七艘残破的战舰出现在港口上空时,原本繁忙的港口,瞬间静止了。
所有的起降暂停,所有的通道清空,所有的目光,都投向那些伤痕累累的舰体。
然后,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千个……港口中所有的工作人员、旅客、船员,都自地停下了脚步,举起右手,将拳头轻轻抵在胸口,向这七艘战舰,行守护者文明最高的致敬礼。
没有欢呼,没有掌声,只有那沉默的、整齐划一的、如同森林般的手势。
李长生悬浮在母舰的舰桥内,透过那巨大的舷窗,“看”着下方那沉默的人海。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敬畏,有好奇,有感激,也有……一丝他无法忽视的、极其微弱的恐惧。
恐惧什么?他不知道。但他隐约能猜到。
当舱门打开,当叶凌霜第一个踏上故乡的土地,当两百多名幸存者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战舰,与前来迎接的亲人紧紧拥抱时,那些恐惧暂时被欢呼和泪水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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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李长生没有出去。
他依然悬浮在舰桥的角落,古铜色的微光在这片充满生命气息的空间中,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孤独。
不知过了多久,舱门再次打开。叶凌霜走了进来。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那是与亲人重逢后的、喜悦的泪——但她的眼神,却带着一丝李长生无法解读的复杂。
“他们想见你。”她说。
李长生微微一颤。
【谁?】
“所有人。”叶凌霜凝视着他,“议会,军方,科学院,还有……民众。他们听说了你的存在。一团会思考的光,一个活了三千七百年的‘古老者’,一个拯救了整支舰队的‘异类’。他们想知道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李长生沉默了。
这是他一直担心的问题。当“英雄”的光环褪去,当最初的感激冷却,剩下的,将是审视,是质疑,是那个最根本的、无法回避的问题:
“你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