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薄片,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后脑勺:
“从这里,一直连接到大脑皮层。它能读取我的思维,也能……篡改我的思维。大多数时候,我还是‘我’。但当它们需要的时候,当它们通过这枚烙印出指令的时候……”
他的嘴角扬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我就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会背叛所有战友、会亲手杀死自己学生的人。”
叶凌霜的独眼死死地盯着他。她的手在颤抖,枪口却依旧稳稳地指着他的眉心。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她的声音如同压抑的火山,“五年来,你有无数次机会说出真相!”
林远山苦笑了一下:
“告诉他们什么?说你们的席科学顾问,已经被监察者控制了?说我会在某个时刻变成内应,出卖你们所有的秘密?小霜,如果你是议会,你会怎么处置我?”
叶凌霜沉默了。
她知道答案。任何一个文明,在面对这样的威胁时,唯一的处理方式就是——彻底隔离。林远山会被关进最深的地下牢房,接受无休止的审问和研究,直到他死去,或者直到他变成真正的疯子。
“我不想那样。”林远山轻声说,声音中带着一种苍老的疲惫,“我还有工作没做完。我还有……对老柯的承诺没有兑现。”
他从工作台上拿起另一件东西——那是一块手掌大小的数据存储晶体,散着微弱的蓝色光芒。
“这是我这五年来,瞒着监察者,一点一点收集、分析、验证的成果。”他将晶体举到灯光下,“关于监察者的技术弱点,关于‘静滞带’深处的空间褶皱规律,关于……如何对抗‘烙印’的方法。”
他望向叶凌霜,那双枯井般的眼睛中,终于浮现出一丝属于“林远山”的、温和的光芒:
“老柯在出前,来找过我。他说:‘老师,等我回来,您得请我喝酒。’我说好。他说:‘老师,如果我回不来,您得替我照顾我老娘。’我也说好。”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他回来了。躺着回来的。而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曾经为守护者文明奉献了一生的手:
“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敢去见。我怕……怕那个‘烙印’会让我在那时候,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叶凌霜的枪口,缓缓垂下了一丝。不是因为她放下了警惕,而是因为,她在那双颤抖的手中,看到了某种与她内心深处一模一样的东西——
背负。
背负着无法言说的痛苦,背负着必须完成的责任,背负着那些死去之人的期望与嘱托。
“你……”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成句,“你想让我们怎么做?”
林远山抬起头,望向她,望向悬浮在她身后的李长生,望向那璀璨的星空。
“杀了我。”他说,平静得如同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在我还是‘我’的时候。在我还能控制自己的时候。在我还能……把这东西交给你们的时候。”
他将那枚蓝色的晶体,轻轻放在工作台上,推向叶凌霜的方向:
“里面有我需要你们知道的一切。关于监察者,关于烙印,关于老柯临死前,托人带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叶凌霜的独眼微微睁大:“他说什么?”
林远山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出那句话,声音轻得如同风中的叹息:
“‘老师,对不起,我不能请您喝酒了。但您可以帮我喝一杯。就放在我坟前。冰镇的。’”
叶凌霜的手,猛地握紧。那枪口,在这一刻,彻底垂了下去。
老柯。那个跟了她二十年、永远憨笑着叫她“姐”的老柯。那个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用残破的身躯为她挡下攻击的老柯。那个临死前,托人带给老师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一句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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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老柯。这就是那个永远用笑容面对一切的人。
而此刻,他的老师,正站在她面前,请求她动手结束自己的生命。
李长生的古铜色微光,在这片沉默中轻轻闪烁。他的意念,传入叶凌霜的意识:
【他说的是真的。那枚烙印,确实存在。我能‘感知’到它。它的存在状态……与‘调和源点’残留在我核心中的某种东西,有隐约的呼应。】
叶凌霜没有回应。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林远山,盯着他那张苍老的、刻满了疲惫与痛苦的脸。
“还有别的办法吗?”她问,声音中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也许……也许我们能想办法把那东西取出来?科学院有最好的……”
“没用的。”林远山打断她,轻轻摇头,“那枚烙印,已经与我的脑干、脊椎、神经末梢深度融合。强行取出,只会让我瞬间死亡。而且……”
他抬起手,再次指向自己的后脑勺:
“它现在‘醒’着。从我踏入这间实验室开始,它就在不断向监察者送我的位置。你们还有……最多三十分钟。三十分钟后,监察者的清扫部队就会抵达这里。”
叶凌霜的独眼猛然睁大。三十分钟。她猛地转过头,看向李长生。
李长生的古铜色微光微微闪烁,随即传来确认的意念:
【他说的是真的。我‘感觉’到了。有一股微弱的、但持续的信号,正在从他脑后的那个‘点’,向‘静滞带’方向送。】
三十分钟。逃,来不及。求援,更来不及。等待他们的,只有两个选择——
立刻离开,将林远山留在这里,让他独自面对监察者。
或者……
叶凌霜的手,再次握紧那柄枪。她的独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痛苦与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