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峰在山坡洼地现那片潮湿泥土后的第三天,村里的井水开始变了。不是井口那层银白色的光泽,是味道。最先察觉的是雷震。那天早晨他像往常一样打水做饭,水烧开之后他倒了一碗晾着,端起来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他把碗放下,走到院子里,看了一眼院墙根下那棵小绿,又看了一眼站在荷花池边的宋峰。“水变软了。”雷震说。宋峰没有回答,但他知道雷震说的是对的。水的清甜感更明显,不再只是浮在表面的一层凉意,而是整口水都带着那种温润的质地,像是从更深处的地层里带上来的。他把手伸进井水里泡了一会儿,触感比以前更滑,像水在指缝间流过的阻力变小了,更顺畅。
上午,李老实的老母亲提着一只旧陶罐走到村东头的旧池塘边。她在塘边蹲下来,把陶罐浸入水中,罐口沉下去,水灌进罐里出咕嘟声。她提上来,端详了一会儿水面,又低头闻了闻,然后端起罐子喝了一口。她含了一会儿咽下去,没有说话,盖上罐口的布,提着陶罐走回家去了。
中午,阿月在田埂边洗刻刀时遇到了一个从邻村过来的人。那人挑着水桶沿着村道走,在旧河床附近停了一下,放下担子,蹲在河边看了很久。阿月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看着那人用一根细树枝探了探水流的深度,又站起来,挑着空桶继续往前走。阿月看着那人走远了,才把刻刀擦干,放回怀里,沿着田埂走回院里。
那口水井是在第四天夜里正式变了的。宋峰半夜醒了一次,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像水在石板上流过。他披衣起来推开院门,月光正好落在那口水井的边缘。井口周围的青石板泛着一层细密的水光,不是泼洒的水,是正从井沿石缝里渗出来的,慢慢漫过石板表面,又顺着石板的缝隙渗回土里,像井水正在试探着重新找到流出去的路。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了一下湿漉漉的石板,水是温的,不像井水本身的凉意,像更深处的地下水带着某种温度渗出来了。
天快亮时,宋峰沿着村道走到山脚下。他没有上山,在旧河道与山脚交界的石缝前蹲下,用手背碰了一下那道渗水的石缝。水还在流,比前几天更细了一些,但温度更高了,像是从更深的地方带上来的。水底那些银白色的根须已经不再贴着石缝底部延伸了,它们正顺着那道裂缝往里面钻,像是找到了更深的水源,正在往岩石内部走。他把手收回来,在山脚的晨风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枯草的气息,也带着极淡的、像岩石深处才有的那种矿物气味。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村道走回院子,一路上没有碰见任何人。经过旧河床时,水流比昨天宽了一些,河床底部的泥土已经完全湿润了,不再有干裂的痕迹,像一道薄薄的银白色痕迹正沿着旧河道边缘缓慢前行,正把干涸已久的水渠重新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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