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银白色树的树冠在这个春天长得比往年更密了一些。新叶从枝丫间次第展开,叶片比去年宽了一些,颜色也深了一些,边缘的银光在晨光里泛着均匀的亮,像一层被水洗过的釉。树冠的轮廓在风中微微晃动着,从树根旁那排木头的角度望过去,像一把正在缓慢撑开的伞,正把整座院子的角落收进自己的荫凉里。
树根旁的青苔已经完全泛绿了,贴着木头的底部边缘蔓延,像一层正在缓慢编织的织物,正把那些木头的底部和泥土之间的缝隙填满。最旧的那块木头底部,青苔已经漫过了三分之二的高度,正贴着刻痕的边缘缓慢地向上攀爬,像是水脉把自己流过的路径重新描了一遍。阿月有一天蹲下来,用指背碰了一下青苔的表面,触感湿润柔软,他收回手,没有把它拨开。
雷震撒下的菜籽已经出苗了。从土里探出一排极细的嫩绿,像一排刚被画上去的短线,贴着垄沟的边缘整齐地排列着。雷震每天傍晚都会去浇水,水流沿着垄沟淌过去,渗进那些苗根周围的泥土里,苗叶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光。浇完水后他蹲下来,把一根被水冲歪的苗重新扶正,又用手把苗根旁的土拢了拢,没有多待,站起来走回厨房。
后山那片低洼地里的水草,已经长得比春天时更高了。叶片贴着水面铺开,边缘已经长出了几片新的浮叶,正沿着水流的方向缓慢地铺展着。水从旧沟的方向流过来,贴着低洼地的边缘渗入深处,再缓慢地、持续地流向更远的地方。水声比春天时更轻了,像一段已经被反复念过很多遍的句子,语调平稳,不再需要被刻意聆听。
有一天傍晚,星星蹲在那片低洼地边缘看了很久。水面倒映着暮色和远处山坡的轮廓,水草边缘停着一只细长的水黾,正贴着水面缓缓移动,触足在水面上压出几道极浅的凹痕。他蹲在那里没有动,看那只水黾从一片水草边缘滑到另一片水草边缘,又沿着水面的张力折返,像在用它的轨迹给这一小片水面做注脚。他蹲了很久,直到暮色变深,才站起来沿原路走回村里。
银白色树的树冠在暮色中收拢了一部分。叶片边缘的银光在夕阳最后的余光里闪了一下,然后随着光线变暗,慢慢隐入渐深的暮色里。阿月蹲在树下,把那排木头的边缘都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小的那块木头旁边。那棵三叶草已经长出了第二片叶子,比第一片小一些,正沿着那根细茎的走向微微转向光线的方向。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去碰它,站起来走回屋里。
入夜后,风从后山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草叶的气息。墙根下有一片新叶被风吹落,贴着石板边缘滑了一段,被一块微微隆起的青苔挡住了。雷震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碗沿相碰的声音和流水声混在一起,从门缝里漏出来,又散进夜色里。窗台上那盏油灯亮着,在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晃动着的浅影。灰灰蹲过的地方,新草正在生长,青苔还在蔓延,那棵银白色树的树冠正在夜色中轻轻晃动着,叶片边缘泛着极浅的银光,像一层正在缓慢变亮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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