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字迹娟秀而有力,如同她本人一样——外表柔弱,内心坚强。
她练字时,总是先磨墨,墨要磨得浓淡适中,不稠不稀。
然后铺开宣纸,用镇纸压住,提起笔,蘸墨,在砚台边舔去多余的墨汁,才开始落笔。
她的笔法稳健,每一笔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她的字如同她的人,有一种大家闺秀的端庄,又有一种读书人的风骨。
她练字的时候,也像读书一样入迷,常常一写就是一下午。
写完之后,她会把字举起来,对着阳光看,看看哪里不够好,哪里需要改进。
不满意的地方,她会重写,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直到满意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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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书房中,至今还挂着一幅她写的字,写的是诸葛亮的《出师表》:“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那是她十二岁时写的,字迹虽然还有些稚嫩,但已经可以看出未来的风采。
每次他累了、烦了、想不通了,就会抬头看看那幅字,看看女儿的字,心中就会平静下来。
他知道女儿是为他好,知道女儿是深明大义,知道女儿是怕他走上不归路。
楚岚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让他操心。
她不像楚钰那样风风火火,天不怕地不怕;她是水,是静水,深不见底,却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她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最温柔的方式,提醒他、劝阻他、拯救他。
可他没想到,女儿会如此勇敢,会如此担当,会如此不顾一切地去救他,去救岳阳城的百姓。
那个只会读书写字、连骑马都害怕的弱女子,竟然连夜逃出岳阳,穿越山林,躲过追兵,来到武昌,跪在圣皇面前,为他请命,为百姓请命。
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想起自己曾经有一个儿子。
那是他的长子,叫张楚雄,比楚钰大两岁,比楚岚大十岁。
那孩子长得像他,虎头虎脑,从小就喜欢舞刀弄枪。
他教他骑马射箭,教他排兵布阵,教他做人做事的道理。
那孩子聪明伶俐,一点就通,他以为他将来一定能继承自己的衣钵,光宗耀祖。
可惜,天不遂人愿。
五年前的那场战役,至今想起来,他的心还在滴血。
那是在江西,与陈友谅的敌人作战。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是陈友谅手下的一名将领。
他带着儿子上了战场,想让他见识见识真正的厮杀,想让他历练历练。
他以为有自己护着,儿子不会有事的。
可他错了。
那一战打得惨烈,敌人伏兵四起,他们被围困在一座小山头上。
他带着亲兵突围,杀出一条血路,回头一看,儿子不见了。
他疯般地冲回去找,在死人堆里翻来翻去,终于找到了他。
他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胸口被一支箭贯穿,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抱着儿子的尸体,哭了整整一夜。他哭自己害死了儿子,哭儿子还那么年轻,哭白人送黑人。
他不敢告诉妻子,不敢告诉她儿子死了。
妻子本来就体弱多病,听到这个消息,肯定受不了。
他瞒了她三个月,直到她病重弥留之际,才含着泪告诉她。
妻子拉着他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好好活着,把两个女儿养大。”
妻子走了,儿子走了,只剩下两个女儿。
他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了两个女儿身上,尤其是楚岚——楚钰性格刚强,不需要他太多操心,楚岚身子弱,心思细,更需要他的呵护。
他想,等楚岚长大了,就给她招个上门女婿,让她留在张家,留在自己身边,永远不离开。
可是如今,他把女儿逼到了圣皇那边。
他的固执,他的不甘,他的野心,让女儿不得不离开他,不得不冒着生命危险去武昌求见圣皇。他不仅不是一个好父亲,甚至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楚岚……”他哽咽着,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是爹不好,是爹糊涂,是爹让你担心了……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哥哥……”
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大女儿张楚钰的身影。
那个从小习武、性格直爽、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