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道德经》第八章经文。
吟诵间,老渔夫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船舷上轻轻划动,指尖过处,水渍勾勒出似字非字、似纹非纹的痕迹——那痕迹乍看只是水痕,却暗合书道笔意。
王悦之本是重伤虚弱、心神紧绷,可听着这熟悉的经文,看着那暗合书道的指痕,不知不觉间,竟觉丹田处《黄庭经》真气自微动。那是自幼浸淫王氏家学、诵经习字养成的本能反应——听到契合道心的经文,见到蕴含道韵的笔迹,气机便自然呼应。
他虽强自克制,面上不显,但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清澈专注,气息里那一瞬不易察觉的宁定调和,却如何能瞒过老渔夫这等阅尽沧桑、观人于微的隐士?
老渔夫吟诵声止,目光落在王悦之脸上,浑浊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他不再多言,只点了点头:“上船吧。”
三个字,平淡依旧,却比先前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温和。
王悦之道了谢,挣扎着爬上小舟。船身极稳,竟不晃分毫。老渔夫也不多问,摇橹转向,扁舟缓缓驶入芦苇深处。
舟行渐远,老渔夫背对着王悦之,低声道:“后生可读过《黄庭》?”
王悦之心头一震,尚未答话,老渔夫已自顾自接了下去:“琅琊王氏的家传,老夫年轻时,曾见一位故人使过……那股子中正平和的清气,错不了。”
话音落时,小舟正穿过一片浓密芦苇。暮色水光里,老渔夫的背影显得愈苍茫孤远,仿佛与这天地水泽融为了一体。
船过那片潜伏哨卡的芦苇荡时,王悦之低着头,却能清晰感知到数道目光从暗处投来,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然而那些目光触及老渔夫时,却仿佛遇到无形屏障,迅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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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阻拦。
小舟渐行渐远,将那哨卡抛在身后。暮色四合,水泽上升起薄雾,远处传来水鸟归巢的鸣叫。
老渔夫忽然开口,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茫:“后生,你要去哪?”
王悦之抬头,看着老者斗笠下那双澄澈的眼睛,缓缓道:“想去东海郡,寻个远房亲戚。”
“东海郡……”老渔夫摇橹的动作不变,语调却多了几分深意,“那地方,如今可不太平。盐枭争利,官府稽查,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势力,在水底下搅动风云。”
他顿了顿,看向王悦之:“你身上这伤,不是狼咬的吧?”
王悦之默然。
老渔夫也不追问,从怀中摸出一物,那是一枚约莫铜钱大小、边缘圆润的骨质薄片,颜色呈温润的牙黄色,表面天然生有云水般的纹理。仔细看去,骨片中央嵌着一小块深青色的龟甲,甲片上以极细的银丝镶出一幅简图——浪涛托旭日,正是海上人家供奉的“海日升平”纹。
“这是‘龙牙扣’。”老渔夫的声音低沉下来,“东海讨生活的老船帮都认这个。”老渔夫用指尖轻点那嵌着的龟甲,“龙龟寿千年,其甲通天理、镇风浪。这片护喉骨更是它吞吐海息之枢,上过香火的老辈人眼里,比官府令牌还重三分。”递了过来:“拿着。到了盐滩,若有人拦你,出示此牌,说是‘渔歌子’让你来的。”
王悦之双手接过龙牙扣,深揖及地:“多谢老丈。不知老丈尊姓大名,小子日后……”
“不必问名,不必言谢。”老渔夫打断他,“今日予你,是见你身上有股子‘书卷养正气’的根性。海上人信缘分,也信眼缘。老夫在这水泽摆渡四十年,见过的人多了。有的求财,有的逃命,有的……背负着不该背负的东西。”
他看向王悦之,目光澄澈如镜:“后生,老夫送你两句话。第一句:清静无为神留止。你身上那股刚锐之气,该收一收了。”
王悦之心中剧震。这老渔夫所言竟是《黄庭外景经》要诀,他竟能看出自己修炼的道门正宗黄庭根基!
“第二句,”老渔夫继续道,“水无常形,因地制流。你要去的地方,未必只有一条路。有时候绕远些,反而能避开漩涡。”
说罢,他再不言语,只专心摇橹。船行时,老渔夫低哑的嗓音哼起一古老的船歌:
“龙归海兮龟负图……风浪急兮心安住……”
歌声苍凉,却透着一股历经沧海般的定力。扁舟在暮色雾霭中穿行,水声欸乃,与远处潮声相和,竟合成一种奇异的韵律。
王悦之握着那枚龙牙扣,心中涌起复杂思绪。这老渔夫绝非寻常百姓,其言行举止,暗合道家自然之理,又似对各方势力了如指掌。他为何相助?是看出了自己的《黄庭》根基,还是另有深意?
正思量间,小舟已靠上一处荒僻滩头。老渔夫指着西边:“往那个方向走三里,可见盐垛。记住,少看,少问,少停留。这世道,知道的太多,未必是福。”
王悦之深揖一礼:“晚辈谨记。”
他上岸走出数步,回头望去,却见扁舟已消失在浓雾中,唯余水波荡漾,仿佛从未出现过。
滩头只剩他一人,海风带着咸湿气息扑面而来。怀中的温脉玉微微烫,与那铁木牌的冰凉形成奇异对照。
王悦之握紧龙牙扣,望向西方苍茫的盐滩。山阴先生独往平城引开追兵,神秘渔夫渡他过险关,这条生路,竟是靠着两位老人的护持铺就。
夜色终于完全降临。王悦之整了整衣衫,向着盐滩深处,迈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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