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撑了约莫两刻钟,就在船体出最后呻吟、桅杆嘎吱作响仿佛随时会断裂时,前方雨幕中忽然出现一片黑沉沉的轮廓!
是一座小岛!岛呈弯月形,环抱出一片相对平静的水域。水域内,竟已泊着七八条船,大小不一,有渔船、商船,甚至还有一艘形制特殊的双桅快船,船身漆成暗灰色,在昏暗天色下几乎与海浪融为一体。
“真有避风港!”郑船主惊喜大叫,声音嘶哑,“快!驶进去!老天爷开眼了!”
船挣扎着驶入环岛水域。风浪在这里果然小了许多,虽然仍有起伏,但已非外面那般毁天灭地。郑船主寻了处空档下锚,整个人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喘气,独眼中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王悦之走出船舱,环视这片临时避风港。水域不大,约莫百丈见方,被弯月形的岛礁环抱。岛上怪石嶙峋,长着些耐盐的矮树和灌木,在风雨中瑟缩。泊在这里的船只有新有旧,船上的人也都站在甲板上张望,神色各异——那是经历风浪后的疲惫,更是对陌生环境与陌生人的本能警惕。
王悦之的目光迅扫过各船。
最靠近入口处是两条破烂渔船,船上的汉子皮肤黝黑,手脚粗大,典型的渔民。但他们腰间鼓囊,眼神锐利,不像普通打渔人。中间是一艘中型商船,船体保养尚可,几个商贾打扮的人正低声交谈,身边跟着几个精悍护卫,手始终按在腰间。再往里,是一艘单桅客船,船上多是妇孺,似是举家南迁的士族,几个家丁模样的汉子守在船舷,警惕地盯着四周。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艘暗灰色双桅快船。船身修长,桅杆比寻常船高,帆已收起,船头船尾各站两人,身着统一的深灰色劲装,腰佩长刀,站姿笔挺,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整个水域。他们的船泊在最内侧,位置最佳,易守难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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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还有一条不起眼的小型货船,与郑船主的船相似,泊在角落,船上有五六人,看似水手,但王悦之注意到他们虎口的老茧和行走时的步伐——是练家子。
这小小的避风港,俨然成了一个微缩的江湖,或者说,一个因风暴而临时汇聚的、各方势力相互窥探的囚笼。
郑船主的水手开始检查船体,修补破损。王悦之回到舱内,蔡氏正对着被海水浸湿半边的蓝布包裹呆,包裹里露出一角焦黄的琴谱纸页,墨迹已晕开。她颤抖着手想将纸页展平,却越弄越糟,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女孩抱住母亲的手臂,也跟着掉眼泪。
周老儒生则瘫坐在积水里,抱着湿透的书卷,眼神空洞,喃喃道:“完了……全完了……礼乐崩坏,典籍不存……华夏之魂,何以延续……”
王悦之默默从自己行囊里取出最后两块干燥的饼子,递给蔡氏一块,又递了一块给周老儒生。蔡氏愣了愣,含泪道谢。周老儒生却摆摆手,惨然一笑:“腹饥易解,心丧难医。这些圣贤文章……是老夫半生心血啊……”
正此时,舱外传来喧哗声。王悦之探头望去,只见一艘小艇从岛礁方向划来,艇上站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约莫五十余岁,面容清癯,身着青灰色长衫,虽在风雨中,衣衫却不见多少凌乱。他高声问道:“各位船主,我家主人有请,到岛上石洞一叙,共商避风之事!”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艘船上,显然中气十足,是有修为在身。
郑船主回头看向舱内几人:“你们怎么说?”
周老儒生连连摇头:“风雨交加,老朽体弱,就不去了。”蔡氏母女更是低头不语。
王悦之略一思量,温言相劝道:“此地险僻,我等既已同舟共济,当共进退,以便相互扶持。”
周老儒生和蔡氏母女听得王悦之所言,思之有理,当下众人随郑船主登上小艇。艇上已有另外两艘船的船主,一个是商船上的微胖中年,锦袍玉带,眼神精明;另一个是那条有练家子的货船船主,四十左右,面皮黝黑,右手缺了一根小指,眼神阴鸷。四人随那老者划向岛礁。
小艇靠岸,老者引他们登上岛礁。岛上地势崎岖,一条被人临时踩出的小径通向岛屿深处。走了约莫百步,眼前出现一个天然岩洞,洞口高阔,内里竟颇为宽敞,此时已聚集了二三十人。
岩洞中央生着一堆篝火,驱散了些许阴寒湿气。火光映照下,王悦之迅扫视洞内众人,心中暗暗凛然。
左手边是七八个渔民打扮的汉子,围坐一起,看似随意,实则每个人都占据有利位置,手边放着鱼叉、短刀。他们沉默寡言,但眼神不时扫向洞内其他人,带着底层人特有的警惕与凶狠。
右手边是几个商贾和他们的护卫。其中一个身材微胖、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正与身边一个文士低声交谈,文士不时点头,手指在袖中微微比划——王悦之认出了那手势,是北魏军中传递简单讯息的暗号。这伙人,恐怕不是普通商贾。
正对着洞口的位置,站着三个身着统一深蓝色劲装的汉子,腰佩制式长刀,刀鞘上有细微的磨损,是长期使用所致。他们站姿笔挺,目不斜视,但王悦之注意到他们的靴子——那是南朝水师低级军官的制式靴。这三人身后,一个青衫文士负手而立,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如水,正打量着陆续进洞的人。
当王悦之的目光与那青衫文士对上时,对方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瞬间恢复平静。王悦之心中却翻起波澜——此人眉眼间的轮廓,与他记忆中的文谦先生,有六七分相似!文谦是父亲王靖之身边最得力的幕僚,也是琅琊王氏在南方情报网的核心人物之一。他怎会在此?
更让王悦之警惕的是,洞内角落还站着三人,衣着普通,但站姿与那三个蓝衣汉子如出一辙,只是更内敛。他们腰间鼓囊,似是藏着短弩。王悦之曾与崔文若的部下打过交道,认出那是北魏军中侦缉探子的习惯装扮。崔文若的人,竟也追到这里了?
此外,还有几个江湖客打扮的汉子,散坐各处,有的抱臂假寐,有的擦拭兵器,看似松散,实则每个人都处在随时可暴起难的位置。
这小小的岩洞,已成了一个各方势力短暂共处、相互戒备的险地。
王悦之低头,随郑船主寻了处角落坐下,尽可能收敛气息,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寻常逃难的年轻人。
又等了一炷香时间,陆续又有几人进洞。那青衫文士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在下姓文,单名一个谦字。风雨阻路,大家能在此相聚,也是缘分。为共渡难关,有些话需说在前面。”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洞内每个人耳中,显示出不俗的内力修为:“第一,避风期间,各船各安其位,莫生事端。第二,岛上淡水有限,东侧岩缝有渗出的泉水,可按需取用,但不得争抢。第三——”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眼神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风浪不知何时能停,为防万一,各船需报上人数、货物、去向。若有官府缉拿的要犯,或携带违禁之物,最好现在说明,免得事后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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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洞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渔民们交换眼色,商贾们停止交谈,那几个江湖客则手按兵器,神色不善。角落里的北魏探子面无表情,但手指微微动了动。
一个络腮胡的船主粗声道:“文先生,你是什么人?凭什么查问我们?”
文谦微微一笑,笑容温和却不容置疑:“不是查问,是为诸位着想。这海上风浪,说停就停。若届时官府水师巡至,见这许多船只聚集,必会上船查验。若是查出些什么……”他目光有意无意扫过那艘暗灰色快船和几个可疑之人,“岂不连累大家?”
他这话半是劝解半是威胁,更暗示自己或许有官面上的背景。络腮胡船主冷哼一声,不再言语,但眼神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