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北魏国都平城,冬日的寒意早已悄然渗入宫墙。当王悦之在东海风暴中挣扎求生时,千里之外的平城皇宫,亦被另一重无形的暗流所裹挟——那是由权力、阴谋与日渐侵蚀龙体的阴寒所交织成的漩涡。
静思苑内,陆嫣然依旧每日坐在绣架前,银针穿梭于素绢,神情专注得仿佛与世隔绝。唯有偶尔从《女史箴图》上抬起眼眸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锐光,才泄露了她从未停歇的思虑。廊下那番关于阴癣、艾菖、净血导引的言语,看似不过是深宫长日里偶然飘散的闲谈碎语,风过无痕——但这只是表象。
在平城皇宫那些连月光都难以触及的隐秘角落,那些看似无意的“碎语”,正沿着一条不见光的路径,如深涧暗流般悄然传递。
戌时三刻,宫灯初上,将重重殿宇的影子拉得狭长而扭曲。钱禄换下白日当值的服饰,着一身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灰褐常服,如同游走于宫墙阴影里的狸猫。他熟稔地避开巡查侍卫的路线,穿过无人注意的窄巷与荒废的廊庑,七拐八绕,来到皇宫西侧一片靠近杂役房与旧库房的僻静院落。
此处宫墙斑驳,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暗青的砖石,仿佛岁月留下的疮疤。几株参天古树早已落尽了叶子,枯枝在晚风中出细微的呜咽。院中荒草过膝,只在中间被人踏出一条若有若无的小径。钱禄熟门熟路地闪身进入一间看似堆满陈旧扫洒器具的厢房,反手掩上门,将最后一丝天光隔绝在外。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棂破损处漏进的些许昏暗天光,勉强勾勒出杂物堆积的轮廓。一个佝偻瘦小的身影,几乎与墙角的阴影融为一体,若不是偶尔出两声极轻的、如同破旧风箱拉扯般的呼吸,几乎难以察觉其存在。
“影七爷。”钱禄对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躬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阴影里传来苍老沙哑、如同砂纸反复摩擦粗粝石面的声音,语缓慢得近乎凝滞:“说。”
钱禄没有半句废话,将这几日静思苑内陆嫣然的言行,特别是那些涉及“阴煞地气”、“净血安神”、“导引压制”、“辨识阴秽”、“旧玉辟邪”的片段,条理清晰、几乎原话复述,甚至刻意模仿了陆嫣然说话时那种看似随意、实则字字用心的语气神态,最后详细提到了艾草菖蒲熏燎之事。
“……她言谈间,似对阴邪煞气一类事物颇有认知,虽自称‘粗浅’、‘小法子’,但提及‘纯阳气引’、‘循经导引’、‘镇伏外物’等词时,神色笃定,不似全然虚言。尤其指出‘阴癣’及其处理之法,颇为内行,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知。枕边那枚黄玉平安扣,老奴曾借整理之机细观,纹路古拙,似暗合某种吐纳周天轨迹,确异于常物。”钱禄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她近日精神不济,饭食少进,自称对地气感应敏锐,身在此处,咒力易动,常有困顿煎熬、如履薄冰之感。”
阴影中的影七沉默良久,只有那拉风箱似的呼吸声在昏暗里一起一伏,仿佛这具衰老的躯体正艰难地维系着生机。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字字如冰锥坠地:“陛下近日……咳疾又重了。太医院那群废物,汤药换了十几副,针灸火罐试了个遍,也只能勉强压住咳喘。夜里盗汗、心悸依旧,有时梦中惊寤,冷汗透衣,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扼住了咽喉。”他顿了顿,呼吸声更重了些,“张明堂私下言,陛下脉象沉滞中隐有虚浮阴寒之象,非寻常风寒肺燥,倒似……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如附骨之疽,渐蚀根本。只是这话,他绝不敢明说,只写在密折里,以隐语呈报。”
钱禄垂,屏息静听,背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知道,自己此刻听到的,是足以令朝野震动的绝密。
“地藏宗……”影七的声音陡然更冷了几分,带着刻骨的寒意与一种深埋的忌惮,“那公孙长明献上的‘九幽定魂盘’,陛下初时颇为倚重,命人秘密查验过,确能聚敛一丝阴寒之气,置于寝殿,初时有宁神镇魂之效。但张明堂细察三月,察觉陛下龙体阴寒之象,与此物放置后,有同频加重之嫌。陛下……已密令将此物移至偏殿封存,对外只称‘恐冲撞龙气’。”
钱禄心头剧震。原来陛下对地藏宗,早已心生警惕,甚至已暗中防范!这消息若传出去,只怕平城立刻就要变天。
“陛下为此,夙夜难安。”影七继续道,语依旧慢,却字字千钧,砸在寂静的黑暗里,“龙体关乎国本,更关乎……这平城之下,有些人迫不及待想掀开盖子的‘东西’。地藏宗不可尽信,萨满与那些五斗米教的余孽更是狼子野心,朝中各方势力暗潮涌动,鲜卑旧族与汉臣门阀的角力从未止息……陛下如今,是坐在一座即将喷的火山口上。”他枯瘦的手指在阴影中似乎动了动,“他需要能真正克制阴邪、稳固自身的力量,哪怕……只是一线微弱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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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顿了更长的时间,仿佛在积蓄力气,又似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你观察此女,觉得她所言……有几分可信?有无可能,是公孙长明与她合演的一出双簧,欲擒故纵,引陛下入彀?”
钱禄在黑暗中急思索,额角渗出冷汗。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可能决定陆嫣然的生死,也可能决定自己未来的处境。片刻后,他谨慎答道:“回七爷,老奴以为,双簧的可能……有,但不大。此女与公孙长明几次交锋,言辞犀利如刀,抵触之意甚明,那种骨子里的厌憎,伪装不来。且她流露这些信息时,情境皆自然,多为自身病痛困扰或触景生情而,不似预先编排。更重要的是……”他抬起头,虽然看不清影七的面容,却仍努力让目光显得坦诚,“她提及‘导引压制需独门口诀与深厚修为’、‘身中阴毒者妄动导引反易加毒’,这话……细品之下,倒像是说给可能窥听者的一种……自我设限与警告。若真是与公孙长明合谋欲取信于陛下,当极力鼓吹自身能耐,诱使陛下依赖,而非强调困难与风险,徒增疑虑。”
阴影中传来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哼声,像是冷笑,又像是赞许。“有点意思。一个身负地藏宗阴毒咒印的女子,却似乎懂得克制阴煞的法门……洞玄一脉,嘿,当年也是显赫过的正道玄门,虽已式微百载,有些压箱底的东西流传下来,也不奇怪。”影七缓缓道,声音里多了几分估量,“陛下如今……是病笃难免乱投医。然则,即便是一根稻草,也得先看看是不是真的稻草,会不会是毒刺伪装的。”
“七爷的意思是?”
“寻个由头,让张明堂……不,张明堂目标太大,一动便牵动无数眼睛。”影七沉吟,语更慢,“让太医院那位新进的、家世清白、与各方都无甚瓜葛的李医正,以例行请平安脉或查看宫苑防疫为由,去一趟静思苑。不必特意问什么,只需仔细观察那陆嫣然的气色、言行,尤其留意她居所环境、所用之物,看看有无异常‘干净’或‘安宁’之感。陛下那边,我会伺机将你所报之事,以‘传闻’或‘闲谈’方式,略微提及,且看陛下如何反应。”
“是。”钱禄躬身领命,复又迟疑道,“那公孙长明那边……”
“照常禀报。”影七的声音陡然冷酷如铁,“该让他知道的,一丝不少。不该让他知道的,一字不多。你只需做好你的本分——一个收了地藏宗好处、办事得力、忠心可用的看守宦官。至于陛下这边的心思动向,自有咱家理会。”
“老奴明白。”
钱禄不再多言,悄然退出了厢房,如同他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融入渐浓的夜色,仿佛只是一道被风吹过的影子。
数日后,一个秋雨初歇的午后,一位面生的中年太医,在钱禄的陪同下,来到了静思苑。理由是近几日天气反复,宫中偶有仆役感染时气,太医院奉旨巡查各宫苑,以防时疫滋生。
这位李医正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癯,举止沉稳,话不多,眼神平静无波。为陆嫣然请脉时也是一板一眼,三指搭腕,凝神细察。陆嫣然配合地伸出手腕,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皓腕,肤色却透着不健康的苍白。脉象显示她气血有亏,心脉微有滞涩淤阻之象,这正是黑莲咒印暗中侵蚀的痕迹,但整体并无急症大病之危,只是元气虚弱,神思耗损。
李医正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饮食睡眠,陆嫣然一一作答,语气平和温婉,只略提了句“夜间偶有心悸惊寤,许是旧疾未愈,扰了心神”。李医正点了点头,未置可否,开了副最寻常不过的安神补气血的方子,便起身,似随意般在苑内略作巡视。
他的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窗台上那盆亭亭玉立的素心兰、书架高处落灰的道经、枕边看似普通的驱寒锦囊与那枚黄玉平安扣,甚至在陆嫣然尚未收起的绣架旁停留了片刻,鼻翼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空气中,除了淡淡的药草苦味、兰花的幽香、旧书纸页的霉味,并无其他令人不适的阴晦或浊气,反而因时常焚烧最普通的白檀和艾菖,有一种清苦而洁净的感觉,与宫中其他角落那种繁华下隐隐的沉滞压抑截然不同。
离开时,李医正对恭送的钱禄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说了句“此处尚好,勤通风,注意休养即可”,便提着药箱,告辞而去。
这份看似平淡无奇、毫无价值的巡查报告,连同李医正私下对静思苑“气息清正,无阴秽积聚之象”的简短评语,很快便通过那条隐秘的渠道,递到了影七枯瘦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