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时候,薛绿的脸上还带着笑。
王氏忍不住笑着问她:“什么事这样开心?在杜家时,你还能撑得住,出了杜家大宅,你脸上的笑就没停过,问你又不肯说。”
薛绿仍旧是抿嘴笑而不语。
她能怎么说呢?总不能告诉大伯母,是因为她知道德州明年要陷入战火,为杜吉一家的安危忧心,如今杜吉提前出南下,可以早早避开风险,所以她心中觉得惊喜?
薛长林在旁道:“咱们能顺利买到粮食,价钱还十分实惠,十六娘自然会觉得欢喜了。难道娘不欢喜?”
王氏自然是欢喜的。她嗔了长子一眼,便道:“明儿你带着家里的男仆,驾车到杜家庄上把粮食运回来吧。杜六太太会打人回庄上打招呼的,但你也别失了礼数,见了人,记得嘴巴甜一些。”
薛长林一口答应下来,看见小弟薛长山在旁冲他挤眉弄眼,犹豫了一下,便对母亲道:“明儿还不知道要运几车粮食回来,家里人手够么?要不我把长河、长山也带上,搭把手?”
薛绿在旁忙道:“明儿我也没什么事儿,大哥把胡永禄也带上吧?回头我再问问苍叔。”老苍头接连几日都泡在府衙打听消息,眼下并不在家。不过如今麻见福的案子并没有新变化,他想必不会介意出城半日。至于她自己去谢家学剑的事,这两天暂时停了。谢咏预备要回青州了,也得出门办事呢。
王氏道:“若是老苍愿意一道去,那就帮上大忙了。胡永禄赶车也不错,叫上他吧。长河就算了。我们准备要走了,难免会有熟人上门,家里总得留个人招待客人。长山倒是可以一起去……”
王氏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丈夫薛德民打断了:“长山不能去。昨儿我才检查过他的功课,不知偷懒落下了多少。我已经罚他抄书了,在他抄完前都不许出门。这又不是什么要紧事,他既不懂驾车,也没有力气,叫上他做什么?”
王氏不再多说什么。薛长林用爱莫能助的眼神瞥了小弟一眼,薛长山垂头丧气地回内院去了。
王氏见丈夫盯着小儿子的背影,脸色不是很好,便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杜六太太虽然没说她粮仓中到底有多少存粮,但我估计不是小数目。咱们家用得着这么多粮食么?从德州运到青州去,只怕不是容易的事。家里的马车未必够使的。”
薛德民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了:“咱们路上尽可能吃干粮,粮食就只带两车,剩下的卖给别家去。与我们同路去青州的人家也不少,各家都问一问,若有也想买粮的,照着杜六太太给的原价转卖出去,咱们家一文钱不赚,就当作是卖人情了。”出门在外,他们一家人若能与同行者打好关系,路上有事也方便求助。
王氏见丈夫有主意,便答应下来,又道:“家里的旧铺盖和春夏两季的旧衣裳,还有一些不急用的东西,都收拾出来了。老爷打算典卖给哪家铺子?早些处置了,咱们也好早日腾出马车来装粮食。”
薛德民道:“赵二爷的岳家就是开典当行的。这笔买卖找他就是了。就算他给不了好价钱,想必也不至于坑我们。”
薛长林有些好奇:“赵家既然要往南边投奔赵相公去,那会不会与我们同路去青州?他们家在青州还有亲戚呢,原比我们人生地不熟的更方便。”
薛德民叹道:“他们家还没拿定主意呢。赵二爷是更乐意与我们同行的。他家老太太却更想走陆路,说是怕坐海船。他妹夫一家又下不了决心,不肯离开。他舍不得丢下妹妹和外甥,如今还在劝呢。”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薛德民心里盼着赵家能与自家一道走,路上也能有个照应。但人家自有考虑,他也没法催着人出远门。
王氏小声道:“赵家老太太说是怕坐海船,其实我觉得,多半是故意这么说的,要与赵二太太过不去。是赵二太太提议赵二爷,可以跟我们家一同往青州去,坐海船南下浙东,与赵相公一家会合。她事先没跟婆婆商量,赵老太太就不高兴了。”
薛德民苦笑:“如今都什么时候了?赵老太太怎的还要闹脾气?”
王氏哂道:“听说当初赵相公要带着妻儿上任时,她还闹过一场呢,想把赵相公的正妻留下来侍候自己,只让他带着通房上任。赵相公是个有主意的人,没听她老人家的,果断走了。赵老太太憋着一肚子气,就开始折腾小儿子了。她女婿下不了决心离开,多半也是怕了她,宁可离她远些。”
薛长林忍不住撇嘴:“这老太太从前的脾气就不太好。世叔世伯们私下也曾为赵相公叹息过的,说他为人办事样样妥帖,性情人品都无可挑剔,怎的就摊上了这样的后娘?幸好他早早带着妻儿上任去了,否则还不知会闹出什么笑话来呢。如今赵老太太要去投奔他了,只怕他的日子再也清静不起来了。”
薛绿从来没往赵家去过,并不知道世叔世伯们当中还有这样的八卦,不由听得入神。王氏在旁见了,便笑着轻拍了她一记:“这些都是别人家里的鸡毛蒜皮,你偶然听听,当作解闷就好了,可别听上了瘾,移了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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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绿歪着头问王氏:“大伯娘,我早就听说过赵世叔的性情为人,一向十分敬重,没想到他家里还有这样的难处。怎的从前没听人提起过?我爹娘私下也很少说。”
“有什么好说的?”薛德民叹道,“好人偏偏没遇上好运气。老赵幸亏是拜在了黄山先生门下求学,因此早早学成,考出去了,否则还不知道在家会受多少年的苦呢。
“其实他若再读三年,原该考得更好的,二甲前列也未必不可能。可他为了早些出仕离家,明知道自己火候不足,还是去参加了会试,才会落到三甲同进士里头。同门们谁不为他可惜呢?只是碍于孝道,大家都不好明说他继母罢了。”
不过,赵相公虽然吃了继母不少的亏,但继母所出的弟妹却都明白事理,与他感情甚笃,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他兄弟因为年纪问题,没赶上拜师黄山先生,但没少在学业上得到黄山门生的帮助,如今也有功名在身,与兄长的同门们一向交往甚密,彼此关系融洽。没有同门之名,却也算是自己人了。
这回与薛家一同前往青州避乱的黄山门生不少,大家都还是盼着赵二爷能同行的。
薛德民表示:“吃过午饭后,我就上许家去。大家约好了,要一块儿商量着帮赵二出主意呢。”
王氏便道:“那就让厨房早些开饭吧。吃过之后,老爷歇一歇再出门。”
她催着丈夫长子回屋去歇息,回头看见薛绿听得认真,便苦笑了一下:“开眼界了吧?世上不是每个做婆婆的都象杜六太太这般明事理,也不是每个做媳妇的,都如你杜世婶这般和气孝顺。你以后再找人家,可千万要擦亮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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