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日里,异域大军出奇的安静。除了营地里每天晚上传出的互相斗殴的惨叫声和医道长老们疲于奔命的脚步声之外,他们没有派出哪怕一兵一卒去试探帝关。那架由九头吞天雀拉动的暗金色銮驾也始终停在帅帐后方,纹丝不动,只有銮驾周围那些负责巡逻的帝族亲卫换了一班又一班。
这种诡异的平静,反而让帝关上的守军感到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极度压抑。老兵们都知道,敌人叫得越凶,说明他们心里越没底;敌人越安静,说明他们越有把握。白天的胜利并没有让帝关的士气松懈半分,反而让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因为他们知道,那位“萧统帅”一定在酝酿着什么。
孟天正连续三天没有合眼。他亲自坐镇在帝关正门城楼上,日夜以神念扫视对岸的异域营地,试图从营地的动静中找出对方下一步行动的蛛丝马迹。可他越看心越沉——三日来异域营地的防御阵纹不断加强,各营之间的协同演练越来越频繁,后勤物资的储备越来越充足。这支军队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度变强,而这一切的推动者,都是那个始终没有露面的“萧统帅”。
第三日,正午时分。
魔血平原上的红色狂风骤然停止。那永不停歇的冥煞罡风仿佛被某只无形的大手掐灭了源头,暗红色的沙尘失去了风的裹挟,纷纷扬扬地从空中洒落,在地面上铺了厚厚的一层。高悬在天空中的暗红烈日散出冰冷而刺目的光芒,将阳光如同一盆冰水般泼在两军阵前。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天渊那边的法则风暴都似乎变得安静了几分。
“呜——呜——呜——”
异域大营深处,三声沉闷而苍凉的战争号角冲天而起。那号角声低沉压抑,如同从九幽深处传来的丧钟,又如同太古巨兽在沉睡中出的呼吸。号角声未落,大地便开始剧烈震动。不是一两个点在震动,而是整片魔血平原都在震动——千万异域大军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缓缓推到了天渊边缘的极限位置。他们的步伐沉重而一致,每一次踏地都让整片平原的地面向下沉了几分,仿佛连大地都在承受不住这种恐怖的压力。
这一次,他们没有像三天前那样呈散沙状铺开,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各族各自为阵。而是结成了一个个森严的军阵,每一座军阵之间都有严格的间距和呼应关系。刀枪如林,寒光映日,杀气冲霄。那股凝聚了千万人铁血煞气的恐怖气场,逼得天渊边缘的法则风暴都隐隐向后退避了几丈。
异域大军在短短三天之内,从一盘散沙变成了一支纪律严明的铁血雄师。而这一切变化的根源,都来自于那位站在九头吞天雀战车上、脸覆混沌面具的青衫男子。
九龙吞天雀战车在一群帝族长老和王族统领的簇拥下,缓缓驶出中军,停在了大军的最前方。战车两侧,安澜族的帝族亲卫排列成整齐的方阵,每一个亲卫都是虚道境巅峰以上的修为,周身散着凝练到极致的杀伐气。安澜岚儿站在战车右侧的平台上,她一改三日前的颓势,整个人如同浴火重生的凤凰,那双金色的眼眸中燃烧着比以前更加炽烈、也更加纯粹的火焰。
战车的左侧,蒲灵身着一袭贴身软甲,紫色的长高高束起,腰间悬挂着一柄出鞘半寸的弯刀,刀锋上流转着幽冷的魔蒲花符文。她的神情虽然依旧保持着帝女的清冷,但看向石子腾背影时,眼底深处还是会掠过一丝只有她自己才能察觉到的温柔。
石子腾负手立于战车最前方。一袭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混沌面具遮住了他的真容,只有那双深邃如渊的黑眸穿透面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岸那座巍峨的帝关。他的目光越过天渊,越过法则风暴,越过帝关高耸入云的城墙,准确地落在了城墙上那个站在所有人最前方的孤傲身影上。
帝关城墙上,九天十地一方早已严阵以待。大长老孟天正负手站在正门城楼的最高处,须皆白,灰衣猎猎,周身那股至尊境的恐怖气机含而不,如同一柄尚未出鞘的绝世神剑。几位来自不同长生世家的无敌者分别镇守在城墙的各个关键节点,他们的气息比起孟天正要弱上几分,但同样是货真价实的至尊境存在,每一个人都是九天十地最后的中流砥柱。
石毅、十冠王、谪仙、曹雨生等人分别站立在各自负责的防区,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凝重。石毅的重瞳中混沌气翻涌,死死盯着对岸那架吞天雀战车上的青色身影,瞳孔深处的光芒明灭不定。他已经有了九成把握,只需要最后一个确凿的证据。
石昊站在所有人最前方,单手提剑,剑尖斜指地面。大罗剑胎在暗红烈日的光芒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剑身上还残留着三天前那场战斗中沾染的金色帝血,虽然早已干涸,但那股惨烈的杀伐气息却没有消散半分。他抬起头,目光穿透天渊的法则风暴,遥遥与对岸战车上那道青色身影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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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无尽的虚空和法则,两道目光在半空中碰撞在一起。一道是来自九天十地的桀骜与试探,一道是来自混沌面具后的玩味与期待。石昊的心脏在这目光碰撞的瞬间猛地跳了一下——又是那种感觉。那种诡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终于忍不住要动手了吗?”石昊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悸动压了下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握紧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已经决定了——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找机会扯下那张混沌面具,看清那个人的真面目。
战车上的石子腾将石昊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悸动尽收眼底。他在混沌面具后无声地笑了笑。这臭小子,果然已经察觉到什么了。不过没关系,今天这场戏演完之后,就算他猜到了,也会配合着继续演下去的。因为这叔侄俩的默契,从来都不需要用言语来确认。
他收起了心中的玩笑,抬手微微一压。整个异域大军所有的喧嚣声在这一压之下瞬间消失,千万人的阵列中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
“九天十地的蝼蚁们。”石子腾缓缓开口,那经过混沌法则伪装、变得无比浑厚而苍凉的声音如同滚滚闷雷,穿透了天渊的法则风暴,在帝关前方那片魔血平原上空隆隆回荡。他的语调不高不低,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自骨子里的、视万物为刍狗的傲慢与冷酷,“休整了三天,你们的遗言,都交代好了吗?”
帝关城墙上,许多守军被这句话激得怒火中烧,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兵们虽然脸色铁青,但没有一个人出声——他们知道,在这种层次的战场上,嘴炮没有任何意义,只有拳头和剑锋才能说话。
“少废话!”石昊上前一步,大罗剑胎直指战车上的青色身影,声音如同龙吟虎啸穿透了整个战场,“要战便战!躲在后面装神弄鬼算什么本事?你派那些废物来送死,让帝女来给你当探路石,现在又躲在混沌面具后面大放厥词——你这异域统帅当得,除了缩在后面忽悠人之外,还会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与嘲讽:“有种的,下来跟我单挑!让我看看你那张面具下面,到底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此言一出,异域大军顿时群情激愤。前排的许多王族天骄双目赤红,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石昊撕成碎片。在他们心中,萧前辈已经是越血脉、越种族的精神信仰,是引领他们走向无敌之路的至高导师。有人敢当众辱骂萧前辈,这比辱骂他们的祖宗还要让他们愤怒。
“放肆!竟敢对统帅无礼!”
“罪血杂种,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与萧前辈交手!”
“统帅大人,请下令全军冲锋!踏平帝关,活捉这狂妄的小子,用他的头颅祭奠战死的同袍!”
安澜岚儿身侧一名须皆白的安澜族长老更是怒不可遏地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朝着石子腾抱拳请命。这位长老活了无数纪元,在安澜族中地位尊崇,平日里极少插手年轻一代的纷争。但此刻,连他也被石昊的挑衅激怒了。
石子腾却只是微微抬手,轻描淡写地压下了整支大军的躁动。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千万人的声浪便戛然而止,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同时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咙。这就是萧统帅在异域大军中积攒下的绝对威望——不需要言语,不需要解释,只需要一个手势,就能让千万人俯听命。
他看着下方那个正用剑指着自己鼻子叫阵的年轻人,面具后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森冷的弧度。大侄子,演技见长啊。这嚣张劲儿,有你大伯我年轻时候七分神韵了。不过嘛,接下来这一下,你可得接住了。
“荒。”石子腾缓缓开口,语气中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蔑与冷酷拿捏得恰到好处,“你引以为傲的,不就是你那号称万法不侵、以身为种的肉身吗?你以为凭借这具粗鄙的皮囊,就能在我圣界大军面前耀武扬威?真以为这世上没人能治得了你这种只懂得蛮力横练的莽夫?”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抬起右手。所有人都看到了他那只手——五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之中混沌气开始疯狂汇聚。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气机,开始在他掌心凝聚。
“今日,我便让你亲眼看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一道惊雷在战场上炸响,“——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话音未落,他右手的五指猛然探入虚空之中。那动作快如闪电,势若奔雷,所有人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只看到他的手已经伸进了一道凭空出现的空间裂缝中,从炁海小世界里抽出了那件被他封印了整整三天的“杰作”。
“嗡——!”
一股令人作呕、仿佛能让天地万物都陷入绝对死寂与腐朽的恐怖气机,瞬间从石子腾手中爆出来。那股气机一出现,战车周围那些虚道境巅峰的帝族亲卫齐齐色变,不受控制地后退了数步。即便是那些遁一境的长老们,在感受到这股气机时也觉得一阵心悸,仿佛被某条藏在暗处的毒蛇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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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支通体乌黑、长约三尺、表面布满诡异魔纹的短矛。短矛的矛身上没有一丝光泽,黑得像是从深渊底部打捞出来的寒铁。那些魔纹极其复杂,每一道纹路都如同一条蜿蜒的毒蛇,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将整支短矛缠绕得严严实实。矛尖处最为可怖——那里的黑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仿佛凝聚了整个异域千万个纪元以来所有的诅咒与怨恨。
短矛周围的虚空承受不住这股毒气的侵蚀,被腐蚀得千疮百孔。无数细密的黑色裂纹以矛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空气中出“滋滋”的渗人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强酸溶解。矛身上散出的毒气之霸道,连这片天地的法则链条都在接触的瞬间寸寸断裂,化为一道道扭曲的符文碎片消散在空中。
“那是什么凶器?!”帝关城墙上,孟天正的瞳孔猛然收缩。他镇守帝关无数纪元,见过无数异域的歹毒法宝和禁忌秘术,但从未见过如此阴毒的气息。那股毒气给他的感觉就像是将异域古战场上沉淀了万古的尸毒、血咒、怨念全部浓缩在了一起,再以某种极其高明的手法淬炼成了实体。光是隔着天渊远远看一眼,他的神觉就在疯狂报警,至尊境的本能告诉他——这件东西绝对碰不得。
其他几位长生世家的至尊老祖也是脸色骤变。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骇。以他们的眼力,自然能够看出这支短矛的恐怖之处——它上面的毒不是普通的毒,而是一种能够直接侵蚀道基、融化肉身的规则之毒。这种东西,已经出了普通暗器的范畴,是真正的禁忌杀器。
而异域大军这边,无数士兵和将领都被短矛上的恐怖气息吓得纷纷后退。前排那几个之前叫得最凶的王族天骄,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他们虽然狂热崇拜萧前辈,但这支短矛散出的毒气实在太可怕了,那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恐惧不是靠狂热信念就能压制的。
“前辈,这……这是什么法器?!”安澜岚儿震惊地看着石子腾手中的短矛。她虽然对石子腾崇拜到了骨子里,但此刻也被短矛上那股阴毒至极的气息惊得脸色微白。她从未在安澜族的任何典籍中见过类似的法器——这件东西的炼制手法完全不属于她所知的任何一个流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