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血平原的夜色,浓稠得像是一锅煮沸的黑血。
数百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挂在辕门的长矛上随风摇晃,粘稠的血液顺着矛杆滴落在赤红色的冻土上,出令人胆寒的滴答声。那是赤焰统领和他手下几百名赤王族死士留下的最后印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铁锈味和内脏破裂的腥臭味,两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闻之欲呕的怪异气息。营帐外,负责清理校场的士兵们还在用铁锹将那些凝固的血泥铲起来丢进焚烧坑,坑里的火焰烧得噼啪作响,不时有黑色的烟雾升腾而起。
帅帐内,火盆里的兽脂燃烧得劈啪作响,橘黄色的火光在帐壁上摇曳,将整座帅帐映照得忽明忽暗。
石子腾坐在一张粗糙的兽皮大椅上,那张椅子原本是祁蒙长老专门从赤月谷的库房里翻出来的,据说是用一头至尊境的赤焰魔虎皮鞣制而成,坐上去冬暖夏凉。此刻石子腾就坐在这张虎皮大椅上,手里拿着一块浸透了冷水的粗布,仔细地擦拭着右手指缝里的血肉碎屑。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就像是一个刚刚完成了一件精美雕塑的工匠正在清理工具上的残渣。没有任何法力波动,纯粹是用这双肉掌,硬生生砸穿了一个遁一境高手的胸膛,捏爆了对方的心脏。那些碎肉和骨碴嵌在指缝里,需要用布一点一点地剔出来。
骨陀长老和拓跋长老两人像两只鹌鹑一样,缩在营帐的角落里,连呼吸都小心翼翼。骨陀的胖脸上还残留着几道没有擦干净的血痕,那是赤焰统领的血液溅到他脸上留下的。拓跋的双手还在微微抖,刚才他亲手将赤焰统领的无头尸体拖到焚烧坑边,那种提着一条死沉死沉的尸体的触感还残留在他的指尖。他们算是看明白了,眼前这位魔蒲王的女婿,根本不是什么靠着女人上位的裙带货,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头披着人皮的太古凶兽。
“擦干净了。”石子腾随手将那块沾满黑血的粗布扔进火盆,兽脂火焰猛地窜高了一尺,将粗布瞬间吞没。火焰将他那张苍白却棱角分明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骨陀。”石子腾连头都没抬,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属下在!”骨陀长老浑身一激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帅案前,单膝跪地。他的膝盖撞在青石地面上出沉闷的响声,但他顾不上疼。
“去,把营地外围的岗哨撤掉一半。”石子腾拿过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在上面用炭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炭笔划过羊皮出沙沙的摩擦声。“把剩下的暗哨全部集中在赤月谷的东侧。那里地形狭窄,两侧都是坚硬的黑曜石绝壁,高百丈,陡如刀削,只有中间一条不到三十丈宽的通道可以通行。只要把兵力布置在谷口和两侧绝壁上,就能形成一道天然的绞肉机。”
骨陀愣住了,结结巴巴地问道:“统帅大人,赤王一脉刚刚遭受重创,肯定会疯狂报复。赤焰统领虽然死了,但赤王族在平原西侧还有至少三个满编的万人队,他们的副统领赤云还在。咱们这个时候撤掉外围岗哨,岂不是大开空门?万一他们趁机偷袭……”
“你是猪脑子吗?”石子腾抬起眼皮,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温度,看得骨陀后背一阵凉。“赤焰带人突袭中军大营,这叫孤注一掷。他失败了,脑袋现在挂在外面的旗杆上,赤王一脉在魔血平原的驻军就会群龙无。赤云虽然是副统领,但他和赤焰之间本来就不和,两个人争权夺利争了几百年。现在赤焰死了,赤云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报仇,而是收拢残部、巩固自己的地位。这个时候他们最怕的,是我们全线压上,趁机把他们剩下的兵力也一口吞掉。撤掉岗哨,就是要给他们一种我们外强中干、正在收缩防御的错觉。他们若是不敢来,那就算了。他们若是真敢派大部队来劫营,赤月谷就是给他们准备的坟墓。”
他站起身,一巴掌拍在地图上,那张厚实的羊皮地图被他一掌拍得深深嵌入了帅案的木纹里。他指着那个黑色的圆圈:“记住,我要的是绝对的火力覆盖。把重甲牛魔族的战阵撤到第二线,他们的防御力虽然强,但机动性太差,堵在谷口反而会挡住后续的追击。第一线全部换上毒刺魔蛛一族,不需要他们近战。毒刺魔蛛的远程穿刺能力在狭窄地形里能挥到极致,只要赤王一脉的人踏入赤月谷,数千根毒刺同时射,足以覆盖整条峡谷的每一个角落。我要让那条峡谷里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过去。听懂了吗?”
“懂了,属下立刻去办!”骨陀长老吓出一身冷汗,赶紧领命退下。这种纯粹的军事战术布置,没有任何花哨的法术对轰,只有冷冰冰的杀戮逻辑。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从心理博弈到地形利用再到兵种搭配,环环相扣,让他这个带了几千年兵的老将从心底里感到恐惧。
石子腾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转向一直低着头的拓跋长老。
“拓跋。你去库房,把所有的极品灵髓和太古神料全部装车。记住,是所有,一块都不许留。”石子腾的语气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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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车?统帅大人,我们这是要撤军?”拓跋长老大吃一惊,抬起头来,眼中满是困惑。库房里那些灵髓和神料是他花了好大力气才从各王族手里搜刮来的,现在全部装车,这不是要把家底都搬空吗?
“谁说我要撤军?”石子腾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赤王一脉在平原西侧有一条极品矿脉,那是他们这几千年来搜刮的命根子。赤焰这次带了几百名死士来突袭,必然是抽调了矿脉的守卫力量。今晚,那条矿脉必定空虚。你去把我们的库房搬空,大张旗鼓地装车,做出我们要连夜转移物资的假象。实际上,你带着最精锐的魔狼骑兵,绕开大路,穿过赤月谷北侧的那片毒瘴沼泽,直插他们的矿脉。不用占领,只管杀人放火。能抢的抢走,带不走的,全部毁掉。我要那条矿脉三个月内无法恢复生产。”
“这……”拓跋长老咽了一口唾沫,额头上的汗珠滚得更快了。“大人,这可是彻底撕破脸了。万一赤王一脉的古祖追究下来,我们拓跋家族……”
“出了天大的事,有我顶着。赤王古祖若是追究,让他来找我萧炎。”石子腾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冷得像刀子,“你若是办砸了,明天的太阳升起之前,你的脑袋就会和赤焰一样,挂在辕门上。你自己选。”
“是!属下明白!”拓跋长老不敢再多言,匆匆离去。他走出帅帐时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完全顾不上这些,几乎是跑着冲向库房的方向。
大帐内再次恢复了死寂。火盆里的兽脂还在燃烧,偶尔出一两声噼啪的爆响。石子腾闭上双眼,内景地中,那座由脊柱化成的巍峨不周山正在缓缓运转。今天徒手格杀赤焰,让他对肉身力量的掌控又精进了一分。那种拳拳到肉、撕裂筋骨的触感,远比任何华丽的宝术都要来得真实。他能感觉到中丹田人界在这股杀戮之气的刺激下变得更加凝实,四极神兽的虚影也比之前更加活跃。
“赤王一脉这块肥肉我已经扔出去了。安澜和无殇那两条恶犬,应该也闻到血腥味了吧。”石子腾在心中冷冷地盘算着。他在异域这么久,早就摸透了这些帝族的行事逻辑。贪婪是他们最大的弱点,也是他最趁手的工具。
就在石子腾布置战术的同时,魔血平原深处,安澜帝族的临时驻地。
这是一座完全由黄金浇筑而成的宏伟营盘,处处彰显着安澜一族霸道张扬的行事风格。营地四周的栅栏不是木头做的,而是用纯金铸成的长矛排列而成,每一根长矛上都铭刻着安澜族的枪意阵纹。营盘正中央的主帐更是奢华到了极致,帐顶镶嵌着数十颗拳头大小的星辰晶核,将整座大帐照得如同白昼。
中军大帐内,安澜岚儿已经换上了一身华贵的常服,那件勾勒出完美曲线的紧身长裙将她修长而不失力量感的身材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她坐在下,脸色依旧有些不自然的潮红,那是石子腾用先天一炁替她疗伤后留下的余韵。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时辰,但她体内那股暖流似乎还没有完全消散,神魂深处那片曾经刺痛的位置此刻暖洋洋的,舒服得让她有些恍惚。
她看着坐在主位上的那位金老者。那是她的亲叔叔,安澜一族的实权长老,遁一境巅峰的绝顶强者,安澜明。安澜明的面容与安澜岚儿有几分相似,但更加苍老,也更加锐利。他的一双金色眼眸如同鹰隼般锐利,即使是在自己最疼爱的侄女面前,也从不收敛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
“你是说,那个叫萧炎的小子,不仅徒手捏死了赤焰,还扬言要切下赤王一脉在魔血平原上的所有资源,并且分给我们四成?”安澜明手里把玩着两颗不知名凶兽的内丹,那两颗内丹一颗赤红如火,一颗冰蓝如霜,在他的指尖来回滚动。他的眼神中闪烁着贪婪与审视的光芒。
“不仅如此。”无殇殇姬坐在一旁,声音清冷。她的面纱已经取下,露出一张精致到无可挑剔的面容。她的肤色极白,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如同上等瓷器般细腻莹润的白。“他还用一种极其霸道的力量,治好了我体内的寒毒,以及岚儿神魂深处的暗伤。那种力量,不属于异域的任何一种已知法则。纯粹,暴烈,充满了生机。我的寒毒在他手中就像一个雪球遇到了岩浆。”
安澜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双金色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岚儿:“你的暗伤真好了?”
岚儿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浑身猛地爆出一股璀璨的金色气焰。那气焰呈纯金色,如同实质般在她周身翻涌,将整座大帐都映照得金光璀璨。这股气焰毫无滞涩,圆润如意,再也没有了以往那种强行催动时的刺痛感。以前她每次全力爆安澜法则时,神魂深处那缕枪意碎片就会像一根烧红的铁针般狠狠扎进她的元神,让她痛不欲生。但现在,那种感觉彻底消失了。
“好手段!”安澜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那张由万年金丝楠木打造的桌案在他这一掌下剧烈震颤,桌面上的茶盏叮当作响。他眼中爆射出精光,“魔蒲王那个老东西,倒是招了个好女婿。徒手格杀赤焰,还能根治你和殇姬的隐疾,这份实力,这份手段,难怪他敢在这魔血平原上如此嚣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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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那我们该如何决断?萧炎给我们的期限只有三天。”岚儿坐回椅子上,轻声问道。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抚过自己的下巴,那里曾经被石子腾的手指捏得生疼,但现在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触感。每当回想起石子腾那双冷酷的眼睛和粗暴的手法,她的心脏就不争气地狂跳。
“三天?不用三天。今晚就动手。”安澜明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营帐的地图前。那张地图比石子腾帅帐里的更加精致,标注了魔血平原上每一处矿脉、种植园和堡垒的位置。
“赤王那个老东西当年吞噬了九天十地的仙王,嚣张了不知道多少个纪元。他仗着自己掌握时间法则,从来不把其他帝族放在眼里。如今他们把寻找烂木箱这么重要的差事搞砸了,古祖安澜马上就要彻底复苏。赤王一脉必然要面临大清洗。这是大势,谁也挡不住。”
安澜明干瘦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戳了一下,指尖落下的位置正是赤王一脉在平原南部的三座血灵草种植园:“趁他病,要他命。萧炎那个毛头小子既然敢把第一刀捅下去,我们安澜一族自然不会退缩。传我的命令,集结破甲重骑。今夜子时,突袭赤王一脉在平原南部的三座血灵草种植园。记住,寸草不留,只要是活喘气的,全部砍碎了喂狗。”
殇姬微微点头,重新戴上了面纱,只露出一双清冷如秋水般的眼眸:“我无殇一族的法术营也会配合行动。赤王一脉的阵法大多依赖于时间法则的延缓效果,但在我们无殇族的法力免疫面前,那些阵法如同废纸。我们会负责在破甲重骑冲锋之前,瓦解种植园外围的防御阵纹。”
贪婪,永远是推动战争最有效的催化剂。
当夜,子时。
魔血平原的南部,赤王一脉最大的血灵草种植园外。这片种植园占地极广,延绵数百里,种植着成片成片的血灵草。这种草是异域炼制气血丹的核心原料,对于赤王族来说,这片种植园就是他们的钱袋子。因此这里的守卫依旧森严,高耸的了望塔上,十几头生有双翼的夜魔正在警惕地巡视。它们的视力在黑夜中比白天更加敏锐,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它们的眼睛。
突然,黑暗中传来一阵沉闷的雷鸣声。不是天上的雷,而是成千上万只重型蹄铁踏碎冻土出的轰鸣。那声音从地平线尽头传来,最初还很微弱,但转瞬之间便如同海啸般铺天盖地地涌来。
“敌袭!”了望塔上的夜魔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音中充满了恐惧。
然而,他的声音刚刚传出,一道数百丈长的金色剑光便撕裂了夜空,直接将了望塔连同那几头夜魔劈成了两半。血雨混合着碎木块从天而降,洒落在种植园的血灵草上,将那些暗红色的草叶染得更红了几分。
“杀!”安澜明一马当先,浑身笼罩在刺目的黄金战气中。他手中握着一柄门板大小的黄金巨剑,那巨剑的重量足以压碎一座小山,但在他手中却轻如无物。他直接撞碎了种植园外围的防御阵纹,那些足以抵挡遁一境修士全力一击的阵纹在他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
在他身后,三千名武装到牙齿的安澜破甲重骑如同决堤的钢铁洪流,狠狠地扎进了赤王一脉的营地。这些重骑兵身穿全覆盖式的暗金重甲,只露出一双燃烧着战意的眼睛。他们胯下的坐骑不是普通的战马,而是体型庞大的铁甲蛮牛,每一头都有三丈来高,牛角上套着锋利的钢刺。三千头铁甲蛮牛同时冲锋的声势,足以让任何敌人胆寒。
没有法术的对轰,只有最原始的金属碰撞和血肉撕裂。重骑兵的长矛借着恐怖的冲锋度,轻易地贯穿了赤王守卫的胸膛。巨大的铁甲蛮牛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掉敌人的半截身躯。骨骼碎裂的咔嚓声、绝望的惨叫声、兵刃碰撞的铿锵声,交织成一残忍的交响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