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的队伍拉得很长。前头骑着异兽的世家子弟已经出了城门洞,后头靠双脚赶路的散修还在城门口的关卡处挨个接受盘查。黄土道上扬起的灰尘足有三尺高,远远望去像是一条灰黄色的土龙在缓缓蠕动。太阳还没升到中天,不少散修的后背就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五百里路,对于凡人来说或许要走上好几天,但对于这群哪怕只是刚刚摸到修行门槛的散修而言,脚程也比寻常快马慢不了多少。只是这一路上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甚至连脚步声都被刻意压得很轻,仿佛谁要是弄出点动静,就会被拖出去砍头似的。
前方,三大家族和灵虚阁的弟子们骑着鳞马、异兽,有说有笑。李家的几个年轻子弟正在比拼谁的坐骑跑得快,赵家的女弟子们围在一起讨论着落霞城里新开的那家胭脂铺,王家那对双胞胎则在互相拆台,惹得身后一群护卫跟着赔笑。甚至还有弟子在切磋法术,两道不同颜色的神虹在半空中你来我往,惹得一阵阵叫好声。而后方,几百名散修只能迈着双腿在黄土道上吃灰,谁也不敢大声喧哗,只有沉闷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氛围被一道看不见的线隔开,前方是仙境,后方是凡尘。
石子腾故意走得跌跌撞撞,满头大汗,紧紧跟在那个瞎了一只眼的独眼老头身边。他时不时地抹一把额头上的汗,再把抹下来的汗甩在地上,那动作逼真得连旁边的几个散修都觉得这小子快撑不住了。
“老丈,这路还得走多久啊?我这腿肚子都快转筋了。”石子腾压低声音,一边喘气一边抱怨,顺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黄土,把自己弄得更像个逃难的流民。黄土混着汗水在他脸上结成了一层薄薄的泥浆,看上去又脏又狼狈。
独眼老头瞥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硬的粗粮饼子。那饼子硬得像块石头,表面还沾着几粒没磨碎的高粱壳,老头用仅剩的几颗牙咬了半天才咬下一小块。他把这小半块递给石子腾:“吃口垫垫肚子。这叫‘辟谷饼’,掺了点药草渣子,能顶饿。我叫林老三,你以后叫我老林就行。看你这身板挺壮实,怎么没走两步就喘上了?刚开辟苦海,还不懂怎么用神力温养肉身吧?”
石子腾赶紧接过饼子,狠狠咬了一口。那口感像是啃一块放了半个月的窝窝头,又干又糙,还带着一股苦涩的药味。但他却装出感激涕零的样子:“老林叔,您真是个好人。我这不是刚看了那半卷经文,还没摸着门道嘛。您给我说说,前面那些骑大马的少爷们,都是什么境界了?看着怪吓人的。他们身上那股气势,隔着老远都让我腿软。”
林老三叹了口气,压低了嗓门,指了指最前方一个穿着锦衣、骑着一头通体雪白独角兽的年轻人。那独角兽的鬃毛在阳光下泛着银光,一看就不是凡品。“看到那个穿白衣服的没?那是李家的大少爷,李元。人家才十八岁,听说苦海中已经冒出了神泉,踏入了命泉境!这等资质,在这落霞城就算是顶天了。听说连灵虚阁的阁主都夸过他,说他有生之年有望冲击神桥境。”
“命泉境?那是啥境界?能飞天遁地不?”石子腾装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憨傻模样,连连追问。实则他心里门儿清,只不过是想通过这些底层修士的嘴,进一步确认这个时代对于秘境法的通俗认知。每个时代对于同一个境界的理解都会有细微的偏差,这些偏差往往藏在最底层的口耳相传中。
“飞天遁地?你想得美!”林老三嗤笑一声,摇了摇头,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过来人的感慨,“想要御虹飞行,那得在命泉之上架设神桥,达到神桥境才行!老夫当年在茶馆里听一个说书先生讲,神桥境的大修士能御虹而行,日行千里不在话下。命泉境嘛,也就是苦海不再干涸,神力源源不断,能把神力外放,祭炼个简单的法器伤人。不过,对于咱们这些还在苦海里挣扎的散修来说,命泉境那就是高高在上的活神仙了。人家吐口唾沫都能把咱们淹死。”
说着,林老三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和落寞,那只浑浊的独眼望着前方那些骑着异兽的背影,像是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人家一生下来,就有灵药泡澡,有源块吸收。咱们呢?为了半块劣质源,得去黑风山脉里和毒虫拼命。老夫当年为了攒够买一株止血草的钱,在深山里蹲了整整三个月,差点被一条毒蟒吞了。那李元吃的补药,比咱们这辈子见过的饭都多。”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石子腾适时地附和了一句,心里却在暗自盘算。
“命泉境……神力外放,祭炼法器。看来这遮天法的初期,在肉身的打磨上确实远不如乱古法。乱古法的搬血境可是要达到十万八千斤的极境,甚至我当年还推演到了十二万九千六百斤的一元之数,光凭肉身力量就能一拳轰碎山石。而这遮天法的苦海境,似乎更侧重于对那一丝生命神力的挖掘和积累。两者各有所长,乱古法重外,遮天法重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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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子腾一边走,一边在体内悄悄运转昨晚刚参悟的《道引经》。那半卷经文已经被他翻来覆去地推演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吃透了。
他那坚不可摧的体内,那一丝微弱的、刚刚开辟出来的“苦海”,正像一滴黑色的墨水,在下丹田地界的边缘艰难地游走。每游走一圈,便会吸收一丝外界稀薄的天地精气,壮大那么微不可察的一丝。虽然进度缓慢,但却极其扎实,完全符合这方宇宙的规则,没有引起任何天意的反噬。他能感觉到,只要保持这个度,用不了多久就能在体内开辟出一片真正的苦海。
“照这个度,不用多久,这滴‘墨水’就能化作一片真正的苦海。到时候,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展露一部分修为了。不过也不能太快,太快了就引人注目了。大概控制在普通散修的水准就行,比林老三稍强一点,但绝不能过那些世家子弟。”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经升到了正空。荒古时代的太阳比乱古时代更加毒辣,晒得人皮肤烫。
队伍前方的喧闹声突然停了下来。紧接着,灵虚阁赵长老那带着威压的声音从前方滚滚传来,如同一道闷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开。
“所有人,停步!原地休整!”
石子腾抬起头,越过前方的人群看去。只见在他们面前,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大裂谷。裂谷两侧是暗红色的陡峭崖壁,仿佛被一柄开天巨斧硬生生劈开的一般。崖壁上寸草不生,只有一道道暗红色的矿脉如同血管般纵横交错。而在那裂谷的深处,弥漫着一层淡淡的紫色雾气,即使隔着老远,也能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那味道像是腐烂的尸体混合着硫磺,让人胃里一阵翻腾。
“落星谷,到了。”林老三深吸了一口气,仅剩的一只眼睛里满是凝重。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半卷《道引经》,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萧炎老弟,待会儿机灵点。那紫色的雾气是上古遗留下来的瘴毒,据说连命泉境的修士吸多了都会损伤道基。千万别吸进去太多,用你苦海里那点可怜的神力护住心脉。”
这时,灵虚阁的几个外门弟子抬着几个大木箱子走了过来,一脚踹开箱盖。那箱子落地时出沉闷的撞击声,箱盖翻开后,一股刺鼻的药味立刻弥漫开来,比那紫瘴的味道也好不到哪去。
“都竖起耳朵听好了!”昨晚收了侯三两块劣质源的那个马师兄,此刻站在箱子旁,手里把玩着一柄闪烁着寒光的短剑,大声喝道。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色长袍,胸前的飞剑图腾比平日里鲜亮了几分,显然是想在世家子弟面前显摆一下。“前面就是落星谷的外围。这箱子里是灵虚阁赐给你们的‘避瘴丹’。每人领一颗!吞下去后,十人一组,给我进去探路!”
散修们顿时一阵骚动,纷纷往前挤,生怕领不到丹药。有人被挤得摔倒在地,爬起来顾不上拍土就继续往前挤。
石子腾也混在人群里,领到了一颗黑乎乎、散着刺鼻药味的药丸。那药丸只有拇指大小,表面粗糙不平,捏在手里像是捏着一团干了的泥巴。
“这也叫丹药?这就是一团裹了点解毒草汁液的泥巴吧。里面的药力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还掺杂了大量的杂质,吃下去估计还没被瘴气毒死,先被这玩意儿噎个半死。”石子腾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过他还是装模作样地将药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动了两下,实则直接将其收入了体内的小千世界中销毁。这种垃圾东西吃下去,还得脏了他的身子。
“赵长老,这紫瘴看着比传闻中还要浓烈啊。就凭这些连法器都没有的废物,能探出条路来吗?”前方,骑在独角兽上的李家大少爷李元皱着眉头,用丝帕捂着口鼻,满脸嫌弃地看着后方的散修队伍。那丝帕是上等的雪蚕丝织成,边缘还绣着金线,比那些散修全身的家当都值钱。
高台上的赵长老抚了抚山羊胡,淡淡一笑。他的笑容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包容,也带着几分对自己老谋深算的得意:“李世侄莫急。这外围不仅有瘴气,还有一些残缺的上古阵纹。那些阵纹虽然历经岁月侵蚀,威力大不如前,但若是贸然闯入,即便是命泉境的修士也难免吃亏。若是由我们亲自去试探,难免会有损伤。让他们进去,死在哪里,就说明哪里有杀阵。用人命填出一条路来,最是稳妥不过。”
赵长老这番话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显然,他根本不在乎这些散修是否听到。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底层修士的命,本就如草芥一般。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就像是在说“用几块石头去试探水底的深浅”。
此话一出,后方的散修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让我们去踩杀阵?!”
“这哪是探路,这分明是让我们去送死啊!那上古杀阵是闹着玩的吗!”
“我不干了!把《道引经》还给你们,老子不去了!老子还想多活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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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散修大吼一声,将怀里的半卷经文狠狠砸在地上。经文的封底摔得裂开了,几页泛黄的纸飞了出来。他转身就要往回跑。有了带头的,顿时有十几个人也跟着起哄,想要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场面一度混乱起来,散修们推推搡搡,骂声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