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喧闹的青铜巨门前,此刻落针可闻。所有嘈杂的声音都被那两扇缓缓敞开的沉重巨门吞噬了。空气中还残留着马师兄喷出的血腥味,混合着铜锈的霉味和散修们身上的汗臭,凝成了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两扇缓缓敞开的沉重巨门,以及远处像死狗一样瘫软在崖壁下的马师兄之间来回切换。几百号人挤在这片狭窄的空地上,却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咕咚。”不知道是谁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那声音在安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响亮。
“马……马师兄?”一个同样穿着灵虚阁青色长袍的弟子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谷底回荡,带着明显的颤音。他叫刘青,是马师兄的师弟,平日里没少跟着马师兄欺压散修,此刻见马师兄这幅惨状,心里又怕又虚。
崖壁下的人影毫无动静,只有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液,正顺着石壁缓缓流淌下来。那血在月光石的照耀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已经凝成了半固态,像是一条蜿蜒的红色小蛇。
那弟子转头看向高台上的赵长老,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长……长老,马师兄他好像没气了……您看要不要过去看看?”
赵长老面沉如水,眼中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他活了大半辈子,修为虽然不算顶尖,但阅历却极其丰富。嗜血玄门被人撞一下就开了,这种事他别说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但此刻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稳住局面才最重要。他几步跨到崖壁下,伸手探了探马师兄的鼻息,又一把按在他的小腹处。他的手掌上覆盖着一层淡金色的神力,那是命泉境修士特有的外放手段。
片刻后,赵长老冷哼了一声,像扔垃圾一样甩开马师兄的手腕,站起身来,语气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的手上沾了一丝马师兄的残血,随手在衣袍上蹭了蹭:“死不了,但命泉被大阵的反噬之力彻底震碎了。从此以后,他连个凡人都不如,也就是个废人了。给他喂一颗续命丹,扔在外面,是死是活看他自己的造化。灵虚阁不养废人。”
此言一出,周围的灵虚阁弟子无不噤若寒蝉。刘青的脸都白了,他和马师兄关系最近,平日里跟在马师兄屁股后面吃香的喝辣的,现在马师兄废了,他在门中的地位怕是要一落千丈。刚才还威风八面、不可一世的马师兄,转眼间就成了宗门弃子。这便是修行界的残酷,没有了实力,连一条狗都不如。
“赵长老,这……这门怎么突然就开了?”李家大少爷李元咽了口唾沫,折扇也不摇了。那把折扇是他从落霞城最好的扇庄定制的,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图,此刻被他攥得扇骨嘎吱作响。他看向青铜门的眼神里充满了忌惮,再也没有了刚才抢赤血参时的意气风。
赵长老阴沉着脸,目光如刀般扫向还瘫坐在门边“哎哟哎哟”叫唤的石子腾和林老三。那个瞎子老头正捂着腰在呻吟,那个乡巴佬则是抱着脑袋缩成一团,两人看起来都吓得不轻。
“这‘嗜血玄门’年久失修,阵纹本就到了崩溃的边缘。”赵长老冷冷地分析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说话时山羊胡一翘一翘的,配合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看上去颇有几分宗师的派头。“刚才这两人撞上去,恐怕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刚好撞在了阵法最后那点灵力运行的死穴上。大门虽然被机缘巧合撞开了,但阵法临死前的反扑,却轰在了第一个想要进去的人身上。马德,算他自己倒霉。也是这小子命中该有此劫。”
众人听了这番解释,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也是最合理的解释。总不能说,是那两个连苦海都没开辟完全的散修废物,一脚踹碎了上古大阵吧?这就像说一只蚂蚁一脚踢翻了一头大象,简直是天方夜谭。
“原来如此,长老慧眼如炬。”李元松了一口气,眼中再次燃起了贪婪的火苗。他瞥了一眼青铜门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看到了数不尽的法宝和秘术。“那我们现在……进?趁其他势力还没现这里,先把好东西都捞到手。”
赵长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头,看向了石子腾和林老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几遍,像是在评估两件工具是否还能继续使用。
“你们两个,既然运气这么好,连上古杀阵都杀不死你们,那接下来的路,就由你们继续在前面带路吧。既然老天爷都舍不得收你们的命,那就替老夫去探探路,看看这洞府深处还有什么机关。”
林老三闻言,身子猛地一哆嗦,仅剩的一只独眼里满是绝望。他活了这么多年,太清楚“探路”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了。探路就是送死,就是用自己的身体去挡机关、试毒阵。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知道今天是在劫难逃了。从踏入落星谷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想过能活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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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子腾却极其配合地爆出一声惨嚎,直接扑倒在赵长老的脚边,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那动作之快,赵长老甚至没来得及抬脚。他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大得整个谷底都能听到:“仙长!仙长饶命啊!我们刚才真的是腿软摔过去的,哪有什么运气啊!里面黑灯瞎火的,进去肯定是个死啊!求仙长放过我们吧,我把《道引经》还给您,我不修仙了还不行吗!我这就回黑风岭种地去!”
石子腾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甚至还故意把鼻涕抹在了赵长老那名贵的丝绸下摆上。那件袍子可是赵长老为了这次出行特意换上的新衣裳,料子是从几百里外的坊市买来的上等丝绸,花了他整整三块下品源。
“滚开!下贱的蝼蚁!”赵长老嫌恶地一脚踢开石子腾,看着自己下摆上那一道湿漉漉的痕迹,眼中满是杀机。他差一点就忍不住一掌拍下去,但转念一想,这两个人刚才撞开了嗜血玄门,说不定真有点邪门的气运,留着探路或许还有用。“再敢废话半句,我现在就劈了你!给老夫滚进去!再磨蹭,我就把你的腿打断再扔进去!”
“萧老弟,别求了,走吧。求也没用,他们不会放过咱们的。”林老三颤巍巍地走过来,一把拉起还在地上“撒泼打滚”的石子腾,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死寂,“给他们探路,或许还能多活半个时辰。惹恼了他们,现在就得掉脑袋。多活半个时辰也是活,万一命大,说不定还能多活一个时辰。”他那只粗糙的手攥着石子腾的胳膊,力道很大,像是在用这种方式传递最后一点力量。
石子腾装出一副被吓得六神无主的样子,紧紧抓着林老三的胳膊,两条腿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一步三回头地被逼着走向了那扇幽暗的青铜巨门。他的牙齿咯咯作响,眼眶通红,把一个被逼上绝路的散修演得入木三分。
其他侥幸活下来的散修炮灰们,也在灵虚阁弟子明晃晃的刀剑逼迫下,战战兢兢地跟了上去。有个年轻散修想要往后退,被一个灵虚阁弟子一刀背砸在肩胛骨上,疼得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
刚一跨过青铜门槛,一股极其阴寒的霉味便扑面而来,仿佛走进了一座封闭了万年的巨大坟墓。那霉味里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比外面的紫瘴还要让人不适。
“嗡——”灵虚阁的弟子们纷纷祭出月光石,将四周照亮。七八颗月光石同时升起,柔和的光芒驱散了黑暗,也让众人看清了门后的景象。这是一条宽阔的青石甬道,足够八匹马并排而行,穹顶高达两丈有余,人在其中并不觉得逼仄。甬道的两侧,每隔十丈便矗立着一尊面目狰狞的石雕怒目金刚。那些金刚高达丈余,身披石甲,手持石杵,虽然表面已经风化,有些地方甚至连五官都模糊了,但依然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威严。
甬道的墙壁上,刻满了古老的壁画。壁画的颜料早就剥落得差不多了,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些先民祭天、修士御剑的模糊场景。有一幅壁画上画着一个修士踩在飞剑上,下方是跪拜的凡人,线条虽然粗糙,却自有一股古朴的韵味。
“老林叔,这里好冷啊,阴风嗖嗖的……”石子腾牙齿打着颤,紧紧贴着林老三。他的手指深深掐进林老三的衣袖里,仿佛一松手就会被黑暗吞噬。
林老三独眼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石板,低声呵斥:“闭嘴!把神力集中在脚下!这里的地砖缝隙里,说不定就藏着什么要命的机关。跟着我的脚印走,千万别踩错!走错一步就是死!”他的目光在地面上来回扫视,每走一步都极其谨慎。
石子腾在心里暗自点头。这老瞎子虽然修为低微,但在这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生存经验,确实有一套。他走路的姿势很有讲究,每一步都踩在前一个人留下脚印的正中央,从不偏离分毫。
不过,对于石子腾这位曾经的乱古至尊来说,这条甬道里的虚实,他只用神识扫了一眼,便已了然于胸。甬道的地砖下有十二处重力机关,墙壁上有四道毒箭暗槽,穹顶上还有三道落石陷阱。这些机关布置得并不算精妙,但胜在数量多,足够让毫无防备的入侵者吃尽苦头。
“这帮古修士也是够无聊的。甬道里铺设的是极其粗浅的‘五行迷踪阵’结合‘重力触陷阱’。在乱古时代,这种破烂玩意儿连我们石村的看门狗都防不住。”石子腾在心中无情地吐槽。他记得石村的老村长当年在村口布置的陷阱都比这个精妙,至少还会用几根藤蔓做个伪装。这里的机关就这么大咧咧地摆在明面上,简直是在侮辱阵法师这个职业。
然而,他不踩雷,不代表别人不踩。
“啊——!”突然,队伍后方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声音来得极其突然,在寂静的甬道中格外刺耳。
众人猛地回头,只见一个散修不小心偏离了前面人走过的路线,一脚踩在了一块微微凸起的青石板上。那散修大概是被甬道里的阴森气氛吓破了胆,走路时腿一直在抖,终于一脚踩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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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哧哧哧!”刹那间,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射出数十道幽蓝色的寒光!那是一排排淬了剧毒的细小弩箭,虽然没有神力加持,但机括的力量极其恐怖,弩箭破空时出尖锐的呼啸。
那个散修瞬间被射成了刺猬,身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弩箭,每一根都有手指粗细。幽蓝色的毒液见血封喉,他甚至连挣扎都没来得及,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尸体在几个呼吸间便化作了一滩散着恶臭的黑水,黑水在青石板上蔓延开来,出滋滋的腐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