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就在这儿说两句。”赵德柱接过杯子,没喝,握在手里,“最近院里有些议论,你听到了吧?”
陈远心里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议论?什么议论?我这两天忙着照顾我妈,没太注意院里的事。”
他的表情很自然,眼神清澈,看不出丝毫作伪。
赵德柱盯着他看了两秒,才缓缓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人看到你手艺不错,又是做饭又是做木工的,觉得稀奇,多说了几句。”
“哦,这个啊。”陈远恍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赵叔见笑了。都是瞎琢磨的。我爸以前留下的旧书里,有几本讲这些的,我闲着没事就照着瞎比划。以前是没条件,也没心思弄。现在……家里这样,总得想办法。”
他语气诚恳,带着点年轻人提起已故父亲的伤感,和面对家庭困境的无奈。
“看书学的?”赵德柱问。
“嗯,主要是书。也有些是……以前我爸跟老师傅们闲聊,我旁听记住的零碎。”陈远补充道,这个说法更合理,钳工老师傅们交友广泛,知道些其他行当的皮毛很正常,“就是手笨,做得不好。那天那个小马车,也是做着玩的,后来……后来让我拆了,木头另有用处。”
他主动提到了小马车,并且给出了“拆了”的后续。
这是昨晚想好的说辞之一。东西不见了,总得有个交代。
“拆了?”赵德柱挑眉。
“嗯。”陈远点点头,转身从门后拿出一个还没完工的、略显粗糙的小板凳,“您看,我想试着做个凳子,给我妈坐着晒太阳用。那马车轮子轴用的料不错,我就给拆下来想用在这里,结果尺寸不对,白忙活了。”
他手里的小板凳,榫卯处确实有新鲜切割和尝试组装的痕迹,但工艺明显生涩,远不如之前那辆小马车精巧。甚至有一处明显对不上,用了点胶粘的痕迹。
这是陈远故意做的。
示敌以弱,藏巧于拙。
赵德柱接过小板凳,仔细看了看。
做工普通,甚至有点粗糙。和传闻中那精巧得能吸引黑市贩子的小马车,相去甚远。
难道真是传言夸大了?或者周向阳看错了?
“手艺是得慢慢练。”赵德柱把凳子还给他,语气缓和了些,“你有这个心,孝顺母亲,是好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咱们院里,人多眼杂。你现在又是待业,没什么固定收入。突然摆弄这些,难免有人多想。这年头,风气抓得紧,一点小事,传出去可能就变了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赵叔。”陈远立刻点头,表情变得严肃而认真,“您放心,我就是在家自己瞎琢磨,绝不给院里添麻烦,更不会做任何违反规定的事情。我爸以前常跟我说,做人要踏实,要本分。我都记着呢。”
他抬出了去世的父亲,语气真挚。
赵德柱的脸色又缓和了一些。
陈师傅的为人,他是知道的。老实,本分,技术过硬。儿子这么说,倒也符合家风。
“你明白就好。”赵德柱把手里一直没喝的水杯放在窗台上,“好好照顾你妈。有什么困难,跟街道说,跟院里说。别自己瞎琢磨,走了岔路。”
“哎,谢谢赵叔。”陈远感激地道。
赵德柱又叮嘱了两句,这才背着手离开。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远已经转身回去继续收拾了,背影清瘦,看起来就是个为家计愁的普通青年。
赵德柱摇摇头,也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年轻人,学点手艺,想改善生活,动机是好的。只要不走歪路,倒也无可厚非。
他心里的疑虑,稍微减轻了一点。
但并没有完全消失。
有些事,还是得再看看。
……
中午,日头正毒。
院里静悄悄的,大部分人都躲在家里歇晌。
陈远坐在自家门槛内的阴影里,手里拿着刻刀和那块边角料,继续“练习”做他的小板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