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芷执起手边素白茶盏,浅啜两口温热茶汤,随即轻置案上。
她眸光清浅,条理分明,缓缓将老夫人一脉隐匿在京中各处、从不对外显露的所有产业,一一细数道来。
室内几人屏息静听,神色从最初的平静渐渐转为骇然。
谁也未曾料到,老夫人看似只掌国公府内宅琐事,暗中竟藏得这般深沉,名下私产遍布商行、铺面、田庄,桩桩皆是日进斗金的暴利营生,藏私之多,远众人想象。
林白芷抬眸瞥向窗外,夜色浓如墨染,沉沉夜幕压落庭院,晚风浸着深宵寒意。
她敛了语声,淡淡开口:“夜深露重,时辰已晚,兄长们早些安歇,我便先行告辞。”
话音未落,她纤手探入宽大衣袖,取出一枚纹理古朴、质料温润的精致木牌,递至林天翰、林天逸二人眼前。
声线清冷平和:“此乃芷心堂至尊贵宾令牌。大哥、二哥持此牌前往,无需排队候诊,无需顾虑资费,堂中自有专人全程接待,妥善诊治、安置一切事宜。”
林天翰伸手接过木牌,指尖触到微凉细腻的木质纹路,掌心沉甸甸的。
他眸色翻涌,心底半信半疑,万千复杂心绪层层叠叠,久久难以平复。
林白芷无意多做赘述,在满室惊疑不定的目光里,身姿挺拔,从容起身欲离去。
临走前,她侧看向神色郁结、心绪纷乱的林天逸,语气清晰:“二哥,牌匾题字务必在八月十五之前备好,诸事办妥,遣人知会我一声便可。”
屋内众人连忙起身,欲躬身相送。
林白芷微微侧身,抬手轻轻拦住起身相送的崔姨娘,语气温和却不容推辞:“姨娘不必相送。”
崔姨娘眼底盛满敬重与感激,心中暖意翻涌,执意抬步相随,不肯止步。
庭院早已坠入沉沉夜色,四下幽暗寂静,晚风吹拂枝叶,携着入骨微凉。
宝珠、甜馨与春姑姑早已候在院外,整装待立,等候多时。
崔姨娘当即吩咐春姑姑点亮灯笼引路,暖黄微光破开沉沉夜色。
她立在廊下,目送主仆三人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融在夜色深处,方才转身,缓步折返屋内。
烛火摇曳不定,暖橘色光晕映满厅堂,照亮众人凝重沉郁的眉眼。满室悄然无声,片刻后,细碎低沉的议论声缓缓响起。
崔姨娘落座桌前,望着空荡的门口,满心感慨,轻声长叹:“咱们这位四姑娘,是真的变了。从前的四姑娘,心性柔软单纯,耳根最软,极易被旁人三言两语蛊惑拿捏,对咱们庶出一脉更是疏离冷淡,形同陌路。
可如今,她心思深沉难测,城府藏于方寸,行事从容有度,气度矜贵沉稳,早已不是当年懵懂稚态。”
林天翰指尖反复摩挲着掌心的芷心堂木牌。
眸色沉凝似水,缓缓开口:“她脱胎换骨,判若两人。昔日天真懵懂、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如今通透冷静、深不可测。
可唯独今日,我真切感受到,她对咱们这些备受府中冷落、磋磨的庶出兄弟,是实打实的真心,无半分虚情假意。”
林天逸垂眸,目光落于自己藏在袖中、残废的右手,清冷的眼底翻涌着酸涩与动容。
低声呢喃:“国公府上下,人人轻贱庶出,避之唯恐不及,从未有人将咱们的死活放在心上。
昔日是视我们如仇敌的林白芷,如今竞能真心记挂你我兄弟的伤情,不惜耗费心力、花费银钱为我们寻医问药,更是放下嫡女身段,与咱们共谋生计、托付要事。
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李天宇浓眉紧蹙,脸上满是唏嘘感慨:“说得是。从前咱们与四妹妹隔阂深重,视同陌路,谁能想到今日竟能得她这般真心相待。只是不知,芷心堂的神秘神医,是否真有绝世本事,能治好大哥二哥这无人能治的旧疾残伤。”
一句话落,满堂默然。
欣喜与期盼交织,忐忑与不安缠绕,沉沉压在众人心头。
他们满心希冀,盼着真有神医能逆转乾坤,破除残躯桎梏,让两位兄长重获新生。
可多次拜访名医、求医无门的绝望早已根深蒂固,让他们不敢轻易怀揣希望,唯恐一腔期许,最终只落得一场空欢喜。
摇曳烛火映着众人各怀心事的眉眼,整间厅堂都笼罩在期待与忐忑交织的沉郁氛围之中。
另一边,林白芷一行人步履轻快,转瞬便行至朝霞院院门之外。
她驻足回身,看向执灯相送的春姑姑,语气温和:“春姑姑,辛苦你一路相送,夜色深沉,回去路上小心慢行。”
春姑姑立刻躬身垂,恭声道:“伺候姑娘是奴婢分内之事,何来辛苦。”
言罢,她依旧垂着头,身形局促,迟迟没有转身离去的迹象,眉宇间满是迟疑焦灼。
林白芷眸心微动,淡淡看向她:“姑姑可是还有要事?”
春姑姑犹豫须臾,像是攒足了毕生勇气,骤然双膝跪地,嗓音哽咽震颤:“奴婢斗胆,恳请嫡小姐为崔姨娘与几位少爷做主!”
林白芷眸光微敛,睨着脚下跪地的妇人,神色平静无波:“姑姑何故如此?起来说话。”
春姑姑抬眸,泪眼朦胧,哽咽陈情:“嫡小姐!这些年,府中一直刻意克扣崔姨娘与几位少爷的月例银两,姨娘和少爷们在府中步步维艰,过得实在太过凄苦!”
林白芷扫视四周幽暗夜色,见四下无人,略一沉吟,沉声吩咐:“起来吧,随我进院细说。”
昏暗灯火映着春姑姑晦涩忐忑的神色,她知晓今日已是破釜沉舟,索性咬牙攥紧心神,不再退缩,连忙起身,郑重颔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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