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
浓稠、湿冷、仿佛有生命的雾气,从湖面蒸腾而起,缠绕着低矮的山峦,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模糊的灰白之中。扁舟如同墨滴,悄无声息地滑入这片雾海,身后的剑鸣屿很快便被吞没,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朦胧与寂静。
撑船的是一名沉默寡言的天剑峡外门弟子,只有凝真境修为,显然只是负责引路。他驾驭扁舟的技巧异常娴熟,黑色的船身在浓雾中穿梭,灵活地避开水中潜藏的礁石与暗流,度不快,却极其平稳,仿佛对这复杂的水道烂熟于心。
凌邪和云芷鸢并肩坐在船中,身侧放着简单的行囊和那柄古尘赠予的黑色短剑。两人皆收敛气息,警惕地感知着周围。雾不仅能遮蔽视线,也能混淆神识,是绝佳的埋伏与猎杀之地。玄霄宗的追兵或许就在附近,而前往墟市的路上,也绝不可能只有他们一行。
船行约莫一个时辰,水域渐窄,两侧开始出现高耸陡峭的崖壁轮廓,如同巨兽合拢的獠牙。湖水颜色变深,水流也湍急了一些,哗哗的水声在峡谷间回荡,又被浓雾吸收、扭曲,显得空灵而诡异。
“前方是‘一线峡’,水急雾浓,常有水匪或异兽出没,二位请小心。”一直沉默的撑船弟子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带着提醒。
凌邪和云芷鸢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凌邪将一丝混沌雷罡悄然布于船身外围,形成一层极薄的、不易察觉的电网防御。云芷鸢则握紧了涅盘凰血石,随时准备激护罩。
扁舟驶入峡谷。两侧崖壁几乎垂直,顶端隐没在浓雾中,仅留下一线灰蒙蒙的天空。光线愈昏暗,水流声更加轰鸣。雾气在这里似乎被峡谷地形压缩,变得如同粘稠的液体,能见度不足三丈。
突然,凌邪眉心一跳!
几乎同时,云芷鸢也低声道:“左前方,水下有东西!度很快!”
哗啦——!
数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毫无征兆地从左侧湍急的水面下暴射而出!那不是箭矢,而是某种细长、尖端闪烁着幽蓝寒光的骨刺!度奇快,带着刺耳的破水声,直取扁舟上的三人!更有几道黑影袭向船底,显然是想一举洞穿船身!
“哼!”撑船弟子冷哼一声,手中竹篙猛地一抖,竟出金铁交鸣般的颤音!篙尖化作一片模糊的虚影,精准地点向射来的数根骨刺!
叮叮叮!脆响连连,骨刺被纷纷击飞或偏转,落入水中。
但袭向船底的那几道黑影却已触及船身!
就在这时,凌邪布下的那层混沌雷罡电网骤然亮起微光!嗤啦——!幽蓝的骨刺刺入电网的瞬间,紫金色的雷光迸,带着强烈的麻痹与破坏之力,将那几根骨刺瞬间击成焦黑的碎末!
水下传来几声痛苦的、仿佛鱼类嘶鸣的尖锐叫声,随即几道更大的黑影迅下沉、远去,只留下几缕扩散的血污。
“是‘蚀骨箭鱼’,群居的低阶妖兽,骨刺带毒,惯于在雾中伏击。”撑船弟子迅解释了一句,竹篙不停,继续稳定船身,在湍流中穿行,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几片落叶。
凌邪和云芷鸢却并未放松。刚才的攻击看似被轻易化解,但若是寻常修士,在视线神识皆被严重干扰的情况下,很可能已遭重创。这“一线峡”果然凶险,而这还仅仅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路程,他们又遭遇了几波袭击。有从崖壁上弹射而下的、带着腐蚀粘液的“雾隐蛛”;有潜伏在水草丛中、突然暴起缠绕的“鬼手藤”;甚至有一次,雾气深处传来令人心神不宁的、如同女子哭泣般的呜咽声,试图引诱他们偏离航道,却被云芷鸢以涅盘之力出的清鸣轻易驱散。
撑船弟子展现了惊人的冷静与技艺,配合凌邪和云芷鸢的防护与反击,有惊无险地一一度过。凌邪注意到,这弟子虽然修为不高,但对这片水域的生物习性、危险节点了如指掌,而且实战经验丰富,出手干脆利落,显然是专门培养出来负责这类“特殊引路”任务的。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扁舟驶出狭窄的一线峡,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被群山环抱的葫芦形湖泊。雾气在这里变淡了许多,可以看见湖岸四周是连绵起伏、植被茂密的黑色山脉,正是“雾隐山脉”。
湖泊靠近西岸的水域,漂浮着许多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船只——有简陋的木筏、有破旧的渔船、也有装饰怪异的楼船,甚至还有一些直接由巨大兽骨或浮木搭建的平台。这些船只彼此用粗大的绳索或木板连接,形成了一个松散而庞大的“水上聚落”。聚落中灯火点点(尽管是白天,仍有一些地方亮着暗淡的灵光或篝火),人影幢幢,喧哗声、叫卖声、甚至打斗喝骂声隐约可闻,与之前死寂的峡谷形成鲜明对比。
“墟市外围,‘浮板区’。”撑船弟子将扁舟缓缓靠向一处相对冷清的木制码头,低声道,“我只能送二位到此。进入墟市后,一切小心。古长老交代的信物和引荐,在浮板区中心最大的那艘‘龙骨船’上,找一个叫‘独眼老霍’的管事出示即可,他会带你们去见‘鬼手’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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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船在码头系好,伸手接过凌邪递过来的几块灵石作为酬劳,微微点头,便不再多言,撑篙调转船头,很快消失在重新聚拢的雾气中。
凌邪和云芷鸢踏上码头。脚下是潮湿滑腻的木板,空气中弥漫着湖水腥气、劣质烟草、腐烂食物、劣质丹药以及各种汗臭体味混杂在一起的怪异气味。码头上人来人往,服饰各异,气息驳杂,大多眼神警惕而锐利,身上或多或少带着煞气或血腥味。显然,能来到这里的,都不是易于之辈。
两人尽量低调,沿着码头向内走去。浮板区内部比远处看起来更加混乱拥挤。狭窄的“街道”(其实是连接船只的木板)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有的直接在船头铺块破布,摆上几件锈蚀的法器、几株蔫头耷脑的草药、或是几块真假难辨的矿石;有的则搭起简陋的棚子,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或刺鼻的药味;更有人直接在甲板上摆开赌局,或是进行着见不得光的交易。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争吵声、野兽的低吼、甚至偶尔传来的短促惨叫与喝彩,交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各种神识或明目张胆、或隐晦阴险地扫过每一个路人,探查着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