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神州与李烨父子二人相视一眼,眼底皆漾起释然的笑意。
皇帝上前几步,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陈相颤抖的胳膊;
太子则躬身拱手,行了一记标准的晚辈礼。
父子二人默契转身,沿着城楼陡峭的石阶缓缓离去,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笃笃”声响,在风里渐行渐远。
最终消散在城楼深处,只留陈相一人立在天地之间。
不知何时,城楼上的狂风忽然软了下来,褪去了刺骨的寒意,带着春日暖阳的微醺暖意,轻轻拂过他的鬓。
陈相依旧望着中州的方向。
那片被初升朝阳染成金红的天际线,流云鎏金。
霞光漫天,像极了百年前,梅云执剑立于桃花树下时,剑刃上折射出的璀璨霞光。
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颤抖着按在眼角,粗糙的手指触到一片湿热的滚烫。
有泪水,正从那双百年未轻弹、阅尽生死别离的眼里滚落,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缓缓淌下。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脊背依旧挺直,却少了往日朝堂上的孤冷,多了几分柔软的期盼。
孤长的背影被朝阳拉得愈悠远,风声穿过城楼的垛口。
恍惚间,竟又听见了当年清脆的剑鸣,还有那个身着素衣的女子,眉眼弯弯,笑着朝他奔来,声声唤着:
“阿流……阿流……”
百年的愧疚、思念、悔恨与执念,在这一刻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漫过心防,席卷四肢百骸。
可这般汹涌的情绪里,却又奇异地裹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安宁,像是漂泊百年的孤舟,终于望见了彼岸的灯塔。
风势卷过城楼,猎猎旌旗拍打着天际,声响如潮,却掩不住陈相心底翻涌的温柔。
他凝望着中州绵延的云霭,枯瘦的指尖缓缓覆上指尖的储物戒。
一道暗沉内敛的微光倏然闪过,一柄裹着岁月尘埃的铁剑,静静落于他掌心。
这柄剑实在太过寻常,剑身锈迹层层堆叠,像是凝固了百年的干涸血痂,暗沉无光。
剑刃早被时光磨得钝厚,半分锋芒都无。
剑柄缠绕的粗麻绳索,边角磨得绽开缕缕线头,处处都是被尘封遗忘的破败模样。
可当陈相牢牢握住剑柄的刹那,苍老的手掌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一遍又一遍轻柔地摩挲着粗糙硌手的铁锈,力道轻缓得仿佛在触碰世间独一无二的稀世珍宝,每一寸锈迹,都藏着他刻入骨髓的念想。
他缓缓抬臂,将锈剑横于胸前。
一道光穿透云层,落在斑驳的剑身上,折射出细碎又黯淡的微光,却在他眼中亮过星辰。
下一刻,他脚步轻旋,年迈的身形虽少了少年时的矫健,转身带起的风都裹着迟暮的沉缓。
可锈剑却顺着他的动作悠然扬起。
——没有惊世骇俗的剑气,没有凌厉逼人的威势。
唯有沉淀了百年的温柔缱绻,顺着一招一式,缓缓流淌在城楼的风里。
这是流云剑,是他与梅云共修的剑招,是刻在骨血里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