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的人马和车辆都停定后。
那几辆被玄甲骑士护在中央的坚固马车,车门缓缓打开了。
然而,从车厢里走下来的人,让所有人都惊讶了。
没有甲胄,没有刀剑。
先下来的是几个背着药箱的仆从,他们动作小心翼翼,神情肃穆。
紧接着,一个、两个、三个……一群身着素色长袍,髻花白,面容上带着风霜与书卷气的老者,依次从几辆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们不是什么达官显贵,更不是什么翻云覆覆雨的权臣。
他们……竟是一队医者。
我的心陡然一沉,目光穿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最终凝固在为那人的身上。他年逾花甲,须尽白,精神却依旧矍铄。当他的视线与我交汇,那双眼中瞬间迸出复杂难明的光芒。
钱老!
竟是在屏城围炉宴上,与我探讨过医理,对“裴氏”推崇备至的钱老!
是他!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这太出乎意料了。
他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被困于此,进退维谷的时刻,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
再看看那些肃立在侧,气势逼人的玄甲骑士。
我瞬间明白了。这支精锐的骑队,既是保护,恐怕……也是押送。
在我离开屏城之后,在我被王婉仪、卢瑛、柳莺儿接力送往前线的这段时间里,雍王府的后手已经动了。他们以雷霆之势,网罗组织了屏城乃至周边所有能找到的优秀医者,将他们尽数“请”到了这片疫病横行的前线!
好狠的手段,好决绝的用心!
雍王府,或者说刘怀彰,这一次是真的将所有赌注都押上了。
他不仅要我这个“神医”,他还要一个医师天团,来为他的大军续命。
钱老在几名弟子的搀扶下,快步走到我的车前。
他没有理会那些剑拔弩张的军士,也没有在意地上昏迷不醒的乌猛与符离,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我身上。他先是深深一揖,那份郑重,让我心头一跳。
“老朽初闻传言,尚不敢信,未曾想,裴娘子果真已至前线!”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一丝感慨,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崇敬。
“听说裴娘子来了,老朽还自不信。裴氏之后,风骨果然不同凡响。此生,能得与裴氏后人,同御一次疫病,亦是我等之荣光!”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身后那十数名老医者,无不面露赞同与敬佩之色,齐齐向我躬身行礼。
那一瞬间,我被震得全身麻。
“荣光”……
这两个字,对我而言,是何等巨大的讽刺。
我不是裴氏后人。
我只是一个顶着这个姓氏的普通暗卫。
我所擅长的,是杀人之术,而非救人之道。
我所有的医理知识,不过是秋娘子教给我的杀人技。
以及草鬼婆、阿静婆、我自己前世的医理见识,拼凑融合而成的。
我用毒术所杀的人,远比我救的人要多。
而我却站在这里,接受着这群真正悬壶济世的大夫们的敬意,只觉得无比的荒谬与心虚。
今夜,我必须走。无论如何,都要离开这里。
可一想到我若离开,对于这群因“裴氏”之名而来的医者们,该是多么沉重的打击?
那将是一种信念的崩塌,是一种希望的破灭。
他们会失望,会痛心,甚至会因此而对所谓的医道传承产生怀疑吧。
我的行为,无异于欺骗与背叛。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滚,最终,我只能深深地低下头,避开他们那炽热而真诚的目光,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钱老……诸位先生,一路辛苦了。”
钱老长长叹了口气,他似乎并未察觉我的异样,只当我是谦逊。
他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