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已接到通报的刘怀彰,正肃立于营门不远处,身后跟着几名幕僚与亲卫,静候相迎。
远远望去,他仿佛是这片昏暗、杂乱的军营中唯一的光源与定点。
暮色熔金,映照在他身上,勾勒出清俊而深刻的轮廓。
他身着一袭玄色锦袍,外罩软甲,甲上并无繁复纹饰,仅以腰间玉带束出挺拔的身形。长由一顶银冠高高束起,眉眼间沉淀着久居上位的雍容与威仪。即便身处兵戈之地,那份仿佛与生俱来的天潢贵胄之风,依旧分毫未减。
我们的马车最终在一片相对空旷的营地中央停下。
钱老正指挥着几名医师和军士,将担架上的乌猛、符离,以及那三名刚刚倒下的军士小心翼翼地抬向一旁灯火通明的独立营帐。
看到刘怀彰,他率其余医师上前,躬身行礼。
刘怀彰亦快步迎上,姿态谦卑地还了一礼。
钱老仪态得体,面对这位手握重兵、可能是未来天下之主的地方霸主,他只恪守着医者的本分与礼数,并无半分谄媚或畏缩。简短的寒暄过后,他便不再耽搁,转身带着医师们,一头扎进了那座生死未卜的营帐。
我注意到,在他们见礼的那一刹那,方才在营门前与我对峙的赵武,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刘怀彰身侧一名将领的旁边。他垂着头,嘴唇翕动,正用极低的声音飞快地汇报着什么。那名将领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微微颔,目光却不时扫过刘怀彰的背影。
一瞬间,彻骨的寒意从我心底升起。
原来如此。
营门前那一场看似是部落军士因领安危而自的绝望之举,那一场将我推至悬崖边缘、逼我不得不当众“施展神迹”的对峙,归根结底,竟是出自眼前这位世子殿下的授意。
他需要一个下马威,更需要一个确证。
他需要一个下马威,来试探我的深浅;
更需要一个确证,来昭告四方。
他要亲眼看到,或者说,让所有人都亲眼看到,我这位“裴神医”,是否真有扭转乾坤的本事。他将我置于万众瞩目之下,用那数百名军士的绝望与数万大军的军心做赌注,逼我出手。赢了,他便得到一位能解燃眉之急的“神医”,军心可定;输了,我便是欺世盗名的骗子,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将我抛出去,平息那些部落军士的滔天怒火。
好一手翻云覆雨的算计,好一颗冷硬如铁的心肠。
这一刻,刘怀彰温润如玉的身影,与那个善用故事蛊惑人心的王甫,在我心中缓缓重叠。
他们表面看是如此不同,一个风度翩翩,一个枭张狠戾;骨子里却是如此相似,都是将人心与性命视作棋子,为了自己的野心可以毫不犹豫落子的同路人。
其心之狠,其谋之毒,如出一辙。
正当我暗自思忖之际,刘怀彰已经走到了我的车前。
他停下脚步,目光越过车夫,落在我身上。
“裴娘子,”他开口了,声音温和醇厚,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与慰藉。
“一路辛苦。怀彰在此,代我东征大军数万将士,谢过裴娘子不远千里,前来驰援。”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平辈之礼,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
我端坐于车中,隔着半卷的珠帘与他对视,并未起身。
“世子客气了。”我的声音平静。
“但愿裴氏目前这微末之技,能对世子有所助益。只是未曾想,营中情况竟已危急至此,连入营都需费这般周折。”
我话中带刺,意指方才的拦路之举。
刘怀彰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完全没有听出我的言外之意。
他直起身,眼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歉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