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许久,最终在一处庄园外停了下来。
透过车帘的缝隙,我打量着眼前的宅邸。
青瓦白墙,檐角微翘,占地颇广,显然是附近某个大户人家的私产。
只是如今门庭冷落,高墙之内静寂无声,透着一股人去屋空的萧索。想来是战火一起,主人家早已闻风而逃,留下这座空荡荡的院落。
车门被打开,王甫的身影挡住了外面的光线。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淡然的笑意,仿佛先前林中的血腥厮杀不过是一场寻常的演练。他朝我伸出手,动作自然得像是相识多年的故人。
我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守明在我身后,吓得瑟瑟抖,紧紧抓着我的衣角,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王甫似乎并不在意我的抗拒,他俯身探入车厢,不由分说地将我横抱而起。
他的手臂很有力,隔着衣料,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臂膀肌肉的坚实轮廓。这双手,既能运筹帷幄,也能持剑杀人。
他抱着我穿过庭院,最终将我放在一间布置得颇为舒适的起居室内。
室内的陈设虽蒙着薄尘,却依然能看出旧主的富贵与雅致。
黄花梨木的桌案,素雅的青瓷瓶,墙上还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
“这里环境尚可,裴娘子,这段时日便暂居于此。”
他站在我面前,语气平静。
“等与袁家的战事了结,大军东进之时,我再将你安置在军营左近。住在这样的地方,总比军帐中要舒适得多。”
他倒是想得周全。
战事一起,这方圆百里的富户人家,哪个不是仓皇避祸,留下这许多空置的好宅院,倒是省了他为我寻觅居所的功夫。这里远离尘嚣,四面皆是山林,确是一处绝佳的藏身之所,或者说,是一座精致的囚笼。
他看着我,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我看不懂的温柔。
缓缓道:“以后我会常来看你……有你的地方,我也算有个家了……”
听到这话,我心中只觉得荒谬,嘴角不由自主地牵起一抹冷笑:“鹊占鸠巢的家?”
这几个字,一语双关,既指他强占了这无主庄园,也暗讽他用阴谋诡计想将我从何琰身边夺走,甚至……还影射着他和他背后的刘怀彰,意图侵占何氏天下的野心。
这其中的讽刺意味,赤裸裸。
然而王甫却像是没有听出我的讥讽,他脸上的笑意不变。
“最终的家,只会属于胜利者。”
他淡淡地说,语气笃定。
我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字句缓慢地问:
“有的人为了保卫家园、夺回家园而战,有的人为了侵占别人的家园而战。你觉得,哪一个会最终胜利?”
王甫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对我的天真的怜悯:“强大的那个会胜利。裴娘子,自古以来,向来成王败寇,不是吗?”
“历史由胜利者书写,至于过程如何,后人是不会在意的。”
他向前一步,离我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语调。
“不过,为了让那些固守家园的人少受些苦,我们可以加这个过程。当然,这就要看裴神医愿不愿意帮忙了……”
他再次微笑,那笑容如同一张缓缓拉开的毒网。
图穷匕见。
我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既然裴神医能以妙手回春之术,在七日之内解决军中疫情,”
他的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赞叹与贪婪。
“那么,制造一场疫情,想来也是顺手而为之事吧?”
他的目光灼灼,露出不加掩饰的野心:
“就象史上裴娘子的先祖,那些曾经辉煌的战役,不就是一手医术,一手毒术,共同创造的吗?”
呵呵呵……
我不禁看着他笑了起来,笑声清冷,回荡在这空旷的房间里。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他算计了袁军,将我从刘怀彰的视野中“劫”走,独占“裴神医”的价值,不仅仅是为了将我留在身边,更是为了让我成为他手中最锋利、最阴毒的武器。
他要我用毒。
用我最精通的毒术,去行那荼毒生灵之事。
他要我将救人的手,变成杀人的刀,去为他的“胜利”铺就一条由尸骨和瘟疫构成的捷径。
“如果我不答应呢?”
我止住笑,平静地问。
我早已见惯了人性的幽暗与权谋的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