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如刃,裹挟着旷野的寒意,吹得篝火烈烈作响,火星迸溅,旋又在黑暗中寂灭。
我们三人围坐的这片小小光亮,仿佛是巨兽环伺的暗夜荒原里,唯一的孤岛。
我开了口,声音穿透风声,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硬。
“我这次要去京师,不能跟着你逃。”
林昭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光彩以肉眼可见的度黯淡下去。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的何琰,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不过,我会在京师帮你。如果你不想要那桩婚事,我必为你筹谋,助你脱身。”
“又或者……”我认真地斟酌着字句,“你若决意就此远遁,我也帮你。”
我的话简短,但意思再清晰不过。
西境之行,我们曾共历过生死。
他今日之困,我必相助,却不会是以他所期望的方式。
我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沉默地望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我的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安慰,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林昭怔怔地看着我。
过了很久,他终于动了动嘴唇,喃喃道:“玉奴,你还是那样……”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拒绝起人来,弯都不带拐一个的。还是那么绝情,不留半分余地。”
他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怀念。
“不过……我还是很高兴。”
“听到你这么说,我还是很高兴……听到你说要帮我,我还是很高兴……”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那执拗的呢喃在风中散开,带着一丝令人心酸的意味。
“你是……你还是那么强。比全天下的女娘都要强……”
他说着,默默地伸出手,从旁边拾起几根粗壮的干柴。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仪式感。
他拿起一根,凝视片刻,然后用力地扔进了火堆里。
又拿起一根,再次扔进去。
“腾”地一声,被压抑的火焰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猛地向上窜起一人多高,瞬间吞噬了新的燃料,爆出更灼热的光与热。火势骤然加大,将我们三人笼罩在一片炽烈的光明之中,也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也就在这片炽烈的光芒中,我看到林昭的脸,正在慢慢地变化。
火光驱散了他脸上的阴影,也仿佛烧尽了他所有的伪装。
那种为了逗我开心而刻意装出来的、近乎滑稽的夸张神情,褪去了。
那种乍然重逢的、混杂着巨大惊喜与不安的激烈情绪,褪去了。
那种面对追来的护卫时,色厉内荏的暴戾之气,褪去了。
那种萦绕在他眉宇间,因被囚禁、被逼婚而产生的消沉与颓丧,也褪去了。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一层层剥落,如同褪下一张张虚假的面具。
最终,只剩下了一片沉静与肃穆。
他的下颌微微收紧,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
他的眼神不再迷茫,不再依赖,而是变得深邃、锐利。
那个在密林之中,冷静地为我分析京师各方势力、权谋利害,阻止我返回屏城的林昭,又回来了。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地注视着熊熊燃烧的火焰,陷入了长久的思索。
我与何琰都没有出声打扰他。
时间在火焰的燃烧中一点点流逝。
良久之后,林昭终于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