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在归魂乐园,在那些于小雨还没有完全记起“战神女献”的时光里,她偶尔会对着虚空呆。他问她看什么。她说,在想自己以前写过的那些故事。
“有的写完了,有的没有。”她说,“不知道那些没写完的……后来怎么样了。”
阿无当时不懂。此刻,他看着于小雨望向连心贺的目光,忽然懂了。
她不是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她是在看着自己少年时代,在某个深夜、某盏台灯下、某张草稿纸上,怀着满腔温柔与期待,一笔一画写下的“希望”。
那个希望是:这世上有一个男孩,永远对世界充满好奇。他会被很多人帮助,也会帮助很多人。他不会在故事里受苦太久,他会在冒险的尽头找到属于自己的、闪闪光的宝藏。
她没能为那个故事写下结局。
但此刻,那个男孩正跪在真正的“神迹”废墟中,满身是伤,却眼睛亮地用指尖触碰千年前的纹路,喃喃自语“值了”。
阿无垂下眼。
他的右眼眶又开始剧痛,这次不是渊瞳过载,而是他自己咬紧了牙关。
那明明只是师父随手写下的几行字。
凭什么……
“阿无。”
于小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她伸手,轻轻覆上他的右眼。
“闭眼。”她说,“休息一下。”
那温暖干燥的掌心遮住了他的视野,也遮住了那股翻涌的、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阿无僵了一瞬,然后顺从地闭上双眼,将额头抵在她掌心。
他没有说“我没事”。
他只是安静地、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幼兽,收起了所有外露的尖刺。
连心贺丝毫没有察觉这边的暗流。他已经从“兴奋狂魔”状态略微回落,正用那只没受伤的手翻找自己的背包——那背包居然在刚才那一系列跌宕起伏中奇迹般地没丢。
“我记一下……”他喃喃着,从包底摸出一本比笔记本更厚、封面用硬木片保护的“书”,“这应该和临界的传说对上了……”
于小雨从阿无身上收回手,看向他:“临界?”
“嗯,临界。”连心贺翻开书页,里面密密麻麻是他清秀而紧凑的字迹,间或穿插着写和标记,“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所有传说中,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词。不是地名,更像一个……‘状态’。临界的汪洋、临界的山脉、临界的风——老人们说,很久以前,这里不是陆地,是海。后来海退了,变成了山;山塌了,变成了森林;森林烧了,又长出新的森林。”
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
“临界,就是‘将要改变但尚未改变’的那个瞬间。老人说,那场海退得很慢,慢到一代人活完,海平面只下降了三尺。每一代人都以为海会永远在门口拍岸。”
于小雨低声接道:“直到它不在。”
“对。”连心贺抬起头,眼睛仍亮,但多了几分沉静,“直到某一代人,现门口变成了滩涂,再也听不见涛声。”
他指着书页中间一幅写——那是他临摹自某块古老石碑的图案。寥寥数笔,勾勒出波浪、山脉、以及一个模糊的、持物而立的人形轮廓。
“我查了六年,才查到这幅图的出处。”连心贺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禹。”
阿无的右眼隔着闭阖的眼睑,依然感到一阵刺痛。
“禹治水,”连心贺说,“故事里的版本很多。有的说他是神,有的说他是人,有的说他只是后人捏造的名字。但这块石碑……是唯一提到‘临界’和‘囚笼’的。上面说,禹治水的最后,并没有把所有的水都引入归墟。”
他顿了顿。
“有一部分水,被他留下来了。压在地下。作为……囚笼的边界。”
于小雨没有问“囚笼里囚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