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小雨看着连心贺,看着他怀里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本,看着他脸上那种“不管生什么先记下来再说”的表情。忽然有些想笑。都什么时候了,这个人还惦记着记录。但正是这种不合时宜的、近乎固执的“记录欲”,让她心里踏实了一点。
至少她不是一个人。
“叶子大人?”连心贺见她沉默,小声问,“您说的计划是……”
于小雨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头,透过密林枝叶的缝隙,看着那层灰蒙蒙的天。那轮月亮就在那灰之外,圆的,假的,正看着她。她能感觉到它的注视——不是目光,是某种更幽深的、更古老的、像深海一样压下来的东西。它在等。等她慌乱,等她认命,等她像千年前的女献一样,一步一步走完那条早已被走过的路。
于小雨忽然笑了。那个笑很冷,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它想让我当女献。”她说。
连心贺愣住了。
“什么?”
“那轮月亮,”于小雨抬手指了指天,“它想让我当女献。想让我把千年前的事再走一遍。想让我遇见阿无,驯服阿无,失去阿无,然后花一千年去后悔。”她顿了顿,“然后它就可以把所有的‘后来’都抹掉。”
连心贺的嘴张着,好半天才合上。他低头看了看笔记本,又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于小雨,最后目光落在那只正蹲在地上专心致志用爪子拨弄蚂蚁的小饕餮身上。
“那……阿无兄弟呢?”他的声音有些抖,“它也会被抹掉吗?”
于小雨没有回答。但她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连心贺攥紧了笔记本,指节泛白。
“那不行。”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用力,“阿无兄弟不能没。他还没吃上我烤的鱼呢。上次在苍梧山我就说要烤给他吃,他一直说不要,其实我知道他就是不好意思。”
于小雨转头看着他。
连心贺被她看得有些毛,挠挠头:“怎、怎么了?”
于小雨忽然现,她从未认真看过这个她少年时代随手写下的角色。她一直以为他是“暖心男二”,是“气氛调节器”,是“话唠工具人”。但现在她看着他,看着他明明害怕却还是跟着她跳下深渊,明明什么都不会却还是攥着笔记本不肯松手,明明知道前面是死路却还是说“那不行”。
她忽然明白了。她当年写下的不是“工具人”,是“愿意陪你走到最后的人”。
“连心贺。”她喊他的名字。
“在!”
“你信我吗?”
连心贺想都没想:“信!”
“为什么?”
连心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叶子大人您变出来的烧鸡是真的好吃啊。”
于小雨也笑了。眼眶有点红,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然后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
“它想让我当女献,”她说,“那我就当。”
连心贺瞪大眼睛:“啊?”
“但不是当它想让我当的那种。”于小雨的树枝在地上划出几条线,“它想让我按照原来的路走一遍——遇见阿无,驯服阿无,然后失去阿无。但如果我不按它的路走呢?”
连心贺眨眨眼。
于小雨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原来的路是女献救下小饕餮,给它起名字,带着它走,然后分开。一千年后,阿无遇见于小雨。”她又画了一个圈,“但现在的我,不是女献。我是于小雨。我知道后来生了什么,我知道阿无等了一千年,我知道月娥跪过,知道女献把自己拆成碎片——我都知道。”
她的树枝在两个圈之间画了一条新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