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对方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另一个声音从长桌另一头传来。
这次的言者是一个瘦削的男人,金丝边眼镜架在高耸的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却有一种猎食者般的聚焦感。
他的笑意比上一位更薄,薄到几乎透明,像是玻璃上结了一层极浅的霜。
“我们当然理解专业评估的重要性。”
他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给接下来的话打拍子,“只是——盟主先生,您也要理解,我们这些人,要对各自的辖区负责。”
他把“负责”两个字咬得很清楚,清清楚楚到让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层没有说出口的下文。
“民众如果知道,空之律者几乎可以……自由活动。”
他顿了顿,在那个“几乎”上微妙地拐了个弯,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刻意留下遐想的空间,“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
他只是把那个“恐怕”悬在半空中,让它在沉默里慢慢酵,膨胀成一团模糊的、没有形状的威胁。
这种威胁不需要指名道姓,不需要列出后果,只需要一个词就够了。因为恐惧自己会找到方向,想象力自己会填满空白。
瓦尔特看着这些人。
他的视线从长桌的这一端扫到那一端。
秃顶议员温吞的笑容,金丝眼镜瘦削男人悬在半空的手指,角落里某个始终沉默却一直在记录的秘书,还有那个端咖啡像端威士忌的家伙——他终于喝了一口,抿的时候小指微微翘起,仿佛在品鉴一杯拍卖会上刚成交的名庄。
瓦尔特看着这些人或真或假的忧虑表情,看着那一条条精心措辞的质疑背后蠕动着的东西。
他很清楚。
他比任何人——比这间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都清楚。
这些人根本不在乎空之律者到底是不是威胁。不在乎琪亚娜·卡斯兰娜能不能控制住体内的律者人格。
不在乎第二律者如果真的失控,会造成多大的人员伤亡,会毁掉多少座城市,会让多少个家庭在一夜之间变成废墟里无人认领的名字。
他们在乎的,从来只有一件事。
逆熵是一块肥肉。
机甲研、崩坏能技术、量子之海的相关研究数据——这些东西在他们眼里是资源,是金矿,是一块还没有被他们咬到嘴里的肥美蛋糕。
而“管控过于宽松”,只是一个借口。
一个被精心挑选过的、听上去合情合理的、足以撬开逆熵大门的楔子。
今天他们可以用这个借口要求派驻观察员,要求“协助”制定新的管控方案,要求获取更多内部情报。
明天就可以用同样的借口要求介入更多事务——人事安排、项目审批、预算分配。
后天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逆熵的每一间实验室、每一份数据、每一台机甲,都纳入他们的所谓“监管”之下。
瓦尔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指节捏得有些白。
他想拍桌子。
想把面前那杯凉透了的咖啡——连同瓷杯、瓷盘、银色的小勺——一起泼到那些虚伪的笑脸上。
想告诉他们,你们嘴里的“空之律者”,是一个刚刚在食堂里连饭都吃不安稳的小姑娘。
她一个人坐在空位围成的孤岛上,头埋得很低,筷子动得飞快,用最短的时间吃完饭然后逃一样地离开,只因为所有人都在怕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