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过后,郑从龙才从萧衍屋里走出来,他轻轻把门带上,生怕惊动了什么。
可在这寂静的深夜里,那一声轻响比惊雷还刺耳。
郑从龙靠在门上,背脊贴着冰冷的门板,慢慢滑了下去,他的身子在剧烈抖,他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还是那个躺在死人堆里的孩子。
梦里他还是那个躺在死人堆里的孩子,浑身是血,浑身是伤,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他睁着眼,望头顶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净的脏布,把什么都盖住了。恍惚间,他竟听到了马蹄声,还有人在说话,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一只大手忽然伸到了他眼前,那双手掌心覆着厚厚的老茧,却很温暖。然后那只手抓住他的手腕,像从泥里拔起一株快要枯死的苗,把他从死人堆里拽了出来。
他抬起头,看见了马上坐着一个人,金甲玄氅,腰悬金刀。那人身后是漫天火光,遍地尸骸,可那张脸却被火光映得明明暗暗,棱角分明。
那人居高临下看着他,片刻后翻身下马。甲胄碰撞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脆。
那人蹲下身,与他平视,远处的火还在烧,噼啪的爆裂声混着风,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你几岁了?”
“七岁。”
“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没了,都被该死的蛮子杀光了。”
说这话时,他没有哭,也没有抖,只平静地看着那个人。他的眼里有恨意,毫不掩饰的恨意,让人不敢直视。但他很快就把那股恨意压下去了,像用盖子盖住一锅沸水,不让它溅出来。
那个人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你这小家伙,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个穿银白铠甲的年轻将领走过来,腰佩长剑,面容清俊,眉宇英气。
那人指了指地上的他,“老韦,拿点吃的给他。带去城里,问问谁家愿意收养。”
年轻将领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递了过去。
他接住,却没吃,只死死地攥在手里。
年轻将领低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点好奇,又有一点怜悯:
“你这小家伙,命倒是挺大。,遇上凉戎屠村,都能活下来。罢了罢了,既然公爷让我带你回去,你跟好我便是了。”
说完后,年轻将领转身就要走。可他没动,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
年轻将领走了几步,回头见他还杵着,声调随即拔高了几分:“还愣着干什么?要想活命,就跟我走。”
他没有看那年轻将领,只盯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他是谁?”
年轻将领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敬意,有崇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自豪。
“他啊?是大梁最年轻的公爷,也是唯一一位以军功封爵的天策公,萧衍!此番来幽州,便是为收复故土。你的仇,我们会替你报的。”
孩童点了点头,眼里忽又亮起了光光。不是恨,而是另一种东西,像灰烬里重新燃起的火苗,很小,很弱,却一直没有灭。
“我若进城的话,能吃饱穿暖吗?”
“能,这都是最简单的条件。”
“能亲手杀那群该死的蛮子吗?”
年轻将领愣了一瞬,他低头看着这个孩子,全身上下瘦得只剩骨架了,还活着便已经是个奇迹了,哪还有力气从军?
于是他摇了摇头:“上战场不是说空有一身蛮力就行的,还要学会动脑子。”
他没再说下去,但孩子听懂了。
孩子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他伸手指着那道快要消失的背影,平静道:
“那我要是被公爷收养了,是不是就能亲手杀那些蛮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