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个月的时间,姜云升把大部分时辰都耗在了谢府后院那棵桃树下。
桃树仍没芽,枝条光秃秃的,在风中微微晃动。
他在树下练剑,起初还会避让那些低垂的枝丫,练到后面就不避了。
剑光过处,细枝应声而落,断口平整,像被刀削过的竹筷,断面微微白,带着新鲜的木气。
萧若宛有时会坐在廊下看他,手里转着一根随手折的枯枝,从不作声,只是默默看着。
偶尔看到某一剑的轨迹偏了,她会用枯枝在地上划一道线,不深不浅,刚好能让他看见,又不至于破坏砖面的平整。
等他停手时低头看一眼地面,再看下一剑的方向,像是顺着那根线重新走了一遍。
寂灭剑气蛰伏在姜云升星宫深处,像一截刚淬过火的铁,不烫手也不光。
但每当他运剑时那股气息就会顺着经脉往上走,像一条在地下淌了很久的暗河,只在需要的时候才从河床里渗出来。
他从剑一开始练,贪浮生梦饮。
这一剑原本靠的是剑意去勾人心底的贪念,但寂灭剑气加持下,剑光掠过时,周围的空气会忽然沉一下,宛若有什么东西被压下去了。
姜云升起初把握不住那个分寸,有时剑光太沉,反而拖慢了度,像是衣服穿得太厚,每一次抬手都带着多余的重量。
待练了七八天之后,才找到那个刚好压住,却又不至于拖住自己的力道,像是终于把一件不合身的衣裳改到了合体的尺寸。
剑二到剑五,每一剑他都拆开来练。
先慢后快,先分解后连贯,像是在拼一幅自己也没见过全貌的图。
有时一个起手式要反复练上几十遍,直到剑尖划出的弧线不再有多余的抖动,像是把一根弯曲的铁丝慢慢拉直了。
张晏如来过两次,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走了。
她走的时候脚步没有刻意放轻,但也不重,像是让那点脚步声刚好能被听见,又不至于打断什么。
萧若宛看得更久一些,但没有问他练的是什么剑,也没问他为什么换了一种练法。
她只是在一次他收剑转身时,说了一句“你比半个月前快了两息”,然后继续转她手里的枯枝。
姜云升心里清楚,寂灭剑气他还不能多用,星宫深处那团灰白色的光像是积蓄了很久才凝成这一小簇,像一盏刚添了油的灯,火苗不大,一吹就灭。
他试过连着出剑五和剑六,第二剑刺出去时,经脉里的那股气息就开始往回缩,像冬天河面上的薄冰承受不住踩踏的力道,在一两息间迅裂开,很快又沉了下去。
从那以后他就不再连着用了,每次练剑只带一剑寂灭剑气,其他时候都是用承心剑本身的剑意支撑。
他知道自己还远没有到可以随意调动那股气息的时候,它像一根埋在水下的绳索,看不见,摸不着,但他能感觉到它在那里,只等着他找到对的那一头,再慢慢收回来。
这日午后,姜云升收剑回鞘,在桃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正厅。
张晏如正在看账册,他进屋后没有急着开口,先站在门边等她把那页翻完。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把账册合上,搁在案角,像是一只手把一样东西暂时放下了,腾出空隙来听他说。
“有事?”
“张姨,我想知道豫州镇远司远主的下落。”姜云升平静说道。
张晏如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像在丈量一棵树的粗细,那目光从他肩头移到腰侧,又落回他脸上。
她开口时语气不重,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你现在还在悟道境,五重天,还是六重?”
“六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