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山立刻上前半步,笑容温厚:“秦司长,我是张山,这是我儿子张浩。我们在香江做点小工程,一直仰仗各位领导照拂。”
说着,他从张浩手中接过那只深蓝锦缎包的礼盒,双手递上:“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您千万别推辞。”
秦志国目光扫过盒子,心头微沉。
东西没拆,可凭经验,他已嗅出几分分量……太规矩的包装,反而藏不住里头的讲究。
何况,肖锋还在场。
收?传出去难听;拒?当着肖锋的面驳人面子,又显小气。
他没伸手,只平静问:“里头是什么?”
“一只青花瓷小碗,老货,不值什么钱。”张山答得干脆,语气像在说街边买的一只搪瓷缸。
秦志国眉心轻轻一蹙。
越是轻描淡写,越说明来头不小。青花瓷小碗?市面上流通的仿品一抓一大把,可真上了年份、胎质匀净、釉色沉稳的,哪件不是动辄百万起跳?他爱收藏小件瓷器,尤喜青花,可正因为喜欢,才更清楚:送礼不看贵贱,而看分寸。
……这张家,莫非真信了外头那些闲话,以为他秦志国是个收了东西就点头、开了口就办事的糊涂官?
“听说秦司长素来爱赏老物件,我们原打算在佳士得这场拍卖会上,把那件清宫旧藏的青花瓷拍下来,专程孝敬秦司长的……没成想,半道上被别人抢先一步,给拿走了。”
张山这话一出口,是真当自己掏了心窝子。在他眼里,这不单是送礼,更是诚意的实打实体现,沉甸甸、热乎乎。
可他万万没料到,这番话非但没暖着人,反倒像往火堆里泼了一瓢冰水。
秦志国脸色当即一沉,眉峰微压,眼神也冷了几分。
“太贵重了,您带回去吧。”他语气平直,却字字有分量,没留余地。
常年坐镇高位的人,一旦绷起脸来,气场便自然压人。张家父子心头一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张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他摸不准这脸色骤变的缘由,只清楚一点:秦志国不悦了。再硬着嘴往下说,怕是要把事情彻底弄僵。
他哪里晓得,所谓“秦司长收古玩”的风声,是生意场上一个熟人随口传的。当初那人送了一件康熙豇豆红小瓶,确实顺利拿到了项目批文……可那人没告诉他,秦志国收那瓶子,是替一位老友代为转手;钱,当天就由那位老友结清给了送礼人。
这层关节,人家闭口不提,张山便理所当然地以为:价码够高,门就开着。
他不知道,秦志国向来反感这类“明码标价”的往来。不是不近人情,而是从骨子里觉得,规矩一旦松了口子,就再也难合上。
肖锋眼见气氛僵,立刻起身圆场。他笑着请张家父子先回,又亲手给秦志国续了杯茶,顺势在沙上坐下,闲话家常。
“伯父,舒然姐今儿在家吗?我来一会儿了,还没碰上她呢。”
这话问得自然,带着点熟络的亲近。肖锋在商界算得上风生水起,私底下却是个出了名的浪荡子。对秦舒然,他早存了心思……不是图她家世,而是真觉得她身上有种老派的静气:说话轻,做事稳,笑不露齿,连抬眼时睫毛垂下的弧度都像画过似的。这样的姑娘,娶回家才叫体面。
换成旁人,他早动手了。可秦舒然不一样。他不敢造次,只能借着走动,多看两眼,聊作慰藉。
“在楼上书房呢,刚接了个海外客户的视频会议,忙完就下来。”秦志国答得温和,眼角微微舒展。提起女儿,他脸上那层公事公办的硬壳,不知不觉就化开了。
秦舒然是他最放心不下,也是最引以为傲的孩子。从小到大,没让他操过一句心:学生时代年年榜,毕业没靠家里一分力,白手起家办起设计事务所,客户排到明年开春。唯独身体,让他夜里睡不踏实……上回在香江机场候机厅突然晕倒,救护车鸣笛一路飙进玛丽医院,检查结果虽无大碍,医生却摇头:“再这么熬,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自那以后,秦志国直接下了“禁令”:停掉所有出差,每日上午办公不得过三小时,晚饭后必须散步四十分钟。
“行了行了,别光顾着说话,菜齐了,趁热动筷!”秦夫人端着汤碗从厨房探出身来,围裙还没解,声音里带着烟火气的爽利。
话音未落,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秦舒然穿着米白色羊绒衫和深灰阔腿裤,头松松挽在脑后,手里还捏着一支没盖帽的钢笔。她朝肖锋颔一笑:“肖总,好久不见。”
笑容温软,却不带温度,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人。肖锋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只扬起更妥帖的笑意:“舒然姐气色比上次好多了。”
“托您吉言。”她应得轻巧,目光已转向父亲,“爸,那份合同我改好了,待会儿您过目?”
秦志国点点头,又朝肖锋笑道:“走,吃饭。你伯母这回可是破例掌勺……上回她下厨,还是你舒然姐高考放榜那天。”
“那我可得好好尝尝!”肖锋朗声应着,起身时顺手扶了下椅子背,动作干净利落。
午饭吃得热闹,谈笑不断。秦舒然吃得不多,多数时候低头拨着碗里的米饭,偶尔应一声“嗯”,或点头笑笑,安静得像一幅工笔画里不动声色的留白。
饭至中途,秦志国放下筷子,随口问:“听说你前阵子拍了王羲之的《平安帖》?花了八千万?”
“是。”肖锋擦了擦嘴角,语气轻松,“老爷子七十大寿快到了,琢磨着送件压箱底的,也算尽份心。”
这话一出,连秦夫人夹菜的手都顿了顿……她知道儿子这朋友嘴皮子滑,可没想到能滑到这个份上。那幅字哪是什么生日礼?分明是他和王家公子在拍卖场当众较劲,两人你追我赶,把底价翻了三倍。
不过秦志国没拆穿。钱是肖锋自家的,爱怎么花,是他的事。
“听说最后成交一亿八千万?”
“对,清代官窑青花‘海晏河清’尊。”肖锋笑了笑,补了一句,“其实张老板父子原先也盯着这件,可惜……晚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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