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时,还是几天?
身体上没有伤痕,精神上的疲惫却无以复加,脖颈上极为不适,抬手就能摸到那个项圈似的玩意。
他似乎能摘下来。
可摘下来,束缚就会被打破。
这是一个小小的、关于生命的束缚。尤梦的生命。
白发的少年蜷缩在他身边睡着,呼吸稳定,心跳缓慢肌肤温凉,一如往昔,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
两面宿傩不可避免地会想起了那个时刻。
他受了太重的伤,意识在模糊边缘吊着,隐约听见对面的挑衅,也感受到了给予的束缚。
尤梦像个赠品一样被丢到他身上。
重新被给予心跳和呼吸的尤梦。
而后是过长的银发,冰凉凉如液体般滑落。两面宿傩已经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实的感受,他仰起头,本能地追逐着滴落下来的血液。
明明是毁了这一切的、应该能被称为死仇的存在,他当时却没有任何恨意。开启领域后陌生的感知还未来得及占领大脑,领域被碾碎、咒力几近干涸,精神和身体都在摇摇欲坠,只剩下本能里疯长的渴求。
身体几乎被刺穿,钉在地上,手臂也被触肢捆住,压在身后。以一种可笑的姿态,被赠与血液和咒力。
而他也没有任何下意识的挣扎,甚至主动挺起胸膛,妄图平息喉咙深处烧灼着的深渊。
愉悦,幸福。
像是坏了一样,他从未在一个时刻里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正面情绪。身体因食物的刺激而剧烈颤抖,触肢在身后收缩,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过去的一切好像都在摇摇欲坠。
已经全都、死掉了。就像他的领域能够斩断一切那样,他和现世的联系,也被斩断了。只留下一地扭曲的触肢,粗暴地修复、填充灵魂深处的空洞。
好像放弃一切,就能让这一刻永恒。
破碎的音节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混杂着粗重如风箱的喘息。这声音如此陌生,如此卑贱,像垂死野兽的哀鸣。尊严碎成了一地无人拾捡的、沾满污泥的瓷片。
他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在主动往前,疯狂地蹭着,忘我地吸吮着对方唇瓣、舌尖上那逐渐稀薄的血液,极尽一切努力,祈求也好、掠夺也好,只要能更多一点、再多一点——
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唇角溢出。
他喜欢尤梦,不就是因为尤梦很好吃么……他骤然想起,尤梦好像还趴在他身上,昏迷着。
大脑好像要停止思考了。
“可爱。”
“感觉到了吗?我们完全是同类。”
“还会再见面的,”他听到诅咒之王的声音,“你可以叫我幽……幽厄。”
回过神的时候,两面宿傩已经将手放在尤梦的脖子上。尤梦这么多年都没有任何变化,小时候可以随便把他举起来的人,现在也比他矮了。
纤细的脖颈,好像一只手就可以掐断。
比秋日里乱蹦的狍子还要脆弱。
只要尤梦活着,他就无法摆脱诅咒之王给予的束缚,就永远都无法忘记……
如果尤梦也死了,就再没有这样的束缚了。
也不会有人能……指责他。
活着,不应该有这么多束缚才对。像野兽一样活着,被人怨恨,被人恐惧,自由自在地活着。反正他从来不是被人指责就会难过的性格。
回到最开始的样子。
和咒灵、怪物混在一起。
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错,诅咒之王应该是说了,尤梦的身体是他的血肉……味道吃起来也一样。
一些长久以来的疑问似乎被解开了。
为什么尤梦和其他的咒灵不一样,强大,却没有明确的形成来源,至少两面宿傩看不出来他是因为什么负面情绪诞生的。完全是笨蛋,却能领悟强大的术式,力量微弱也可以领域展开。
和诅咒之王一样的术式。
为什么他们明明生活在诅咒之王的领土里,却从来没有见过对方来找麻烦。
因为尤梦他们本来就是诅咒之王豢养的小玩意,就像是他一时兴趣,在山谷里豢养的人类一样。
或许是厌烦了,或许是不高兴了,又或许没有别的理由,只是突然来看看,不想要了,便顺手销毁。
多可怜。
这样活着,真不如死了。
外面骤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两面宿傩现在对这种声音极为敏感,一下子坐起身。他盯了眼还在睡觉的尤梦,在犹豫中,还是把尤梦提了起来,一起拎出去。
是见过一面的人类少年。
战战兢兢的,脸上是真实的担忧,低头将背篓放下,里面似乎是草药。
以前,也会有人类大着胆子送东西过来,说是供奉。
但这边的变化太过明显,血液和破碎的地面。不止一个人想到诅咒之王的存在,想到庇护自己的山神可能已经死去,愤怒、哀切、忧伤……却没几个人敢来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