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走之前安排了府里相熟的太医每隔两日便来西直门请一次平安脉。
来的是太医院专攻千金妇科的孙太医,胡子花白,手指却稳得很,诊脉时不急不躁,问询也仔细。产妇的脉、小格格的脉,一一诊过,写脉案,开调养的方子,临走还要嘱咐一遍月子里忌什么、宜什么。
青禾暗自感慨,这配置放到三百年后,活脱脱就是高端月子中心请了院士级别的医生来查房啊,一个月不得百八十万的。
大嫲嫲更是精细。
从青禾每日的饮食到恶露的颜色,从屋里的炭火到摇床铺的褥子,事事过问。何奶娘和周奶娘都从大兴庄子上接来了,大嫲嫲头几天还让青禾亲自喂奶,说是初乳金贵,不能浪费。喂了三四日,大嬷嬷便开始叮嘱慢慢拉长喂奶的间隔。
“姑娘,一日喂三次就够了,剩下的让奶娘来。夜里更是不要起身亲自喂,伤神。”
青禾明白这是要慢慢断母乳了。满人贵族的规矩,生母不亲自奶孩子,一来是身份体面,二来是不耽误侍奉丈夫、打理家事。她倒不觉得可惜,自己的身子还没恢复,硬撑着夜夜哺乳,吃亏的还是自己。喂到满月就断吧,权当小格格是吃配方奶的。这么一想,心态就顺了。
调整了哺乳节奏之后,青禾的日子便越好过了。
夜里小格格由奶娘带着在耳房另一头的暖阁里睡,哭了饿了有人哄,青禾只需白天抱过来喂两回,其余时间窝在产床上看闲书、吃点心、睡觉。蘅芜把宅子里存的那些话本游记都搬了来,摞在床头的小几上,青禾一本一本翻,翻累了就看窗外的雪。
窗棂外头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把院子里的石榴树枝压弯了腰,偶尔有麻雀落在枝头,抖一抖翅膀,簌簌落下一小蓬雪末。
到了正月初十前后,采薇托人送了信来,说铺子里年下的事忙得差不多了,正月十六就回宅子来陪她。青禾让冯嫲嫲把西厢房收拾出来,炭火烧上,被褥换新的,又让小乐去厨房传话,让吴嫂子备几道采薇爱吃的菜。
正月十三那天傍晚,胤禛又来了一回。
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外头风雪交加。他的肩头和帽檐上全是雪。进门依旧是先在炭盆边站了一刻,才走到产床边来看青禾和孩子。
小格格刚吃完奶,醒着,却也不哭不闹的,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子。胤禛低头看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攥着的小拳头。小格格本能地抓住那根手指,攥得紧紧的。
胤禛没说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喝了半盏茶,又闲话了几句便起身走了。正月里的各种仪典排得密不透风,他能挤出半个时辰来西直门,已是极为不易。
胤禛这几日确实忙得脚不沾地。
正月初七到十五,宫里的仪典一场接着一场。祭堂子、祀神、祈谷、宴蒙古王公、宴宗室每一场都少不得他这个雍亲王。康熙的身子骨时好时坏,腿疼得厉害时连龙椅都坐不住,早早的就挪回了畅春园。
皇帝虽然不在宫里,但正月里的排场一样不能少,越是身子不好,越要摆出天家威仪来。
胤禛每日天不亮就进宫,天黑透了才回府。
朝堂上的风向自千叟宴之后已经彻底转了,从前见了他只是客客气气拱手的大臣们,如今老远就笑着迎上来,说话的语气也热络了三分。八爷党的人倒是没什么动静,胤禩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见了胤禛照样寒暄,仿佛千叟宴上的风波丝毫没有动摇到他。
倒是十四,一点表面功夫都不肯做。
正月十五那日,胤禛去永和宫给德妃请安。德妃今日穿了一件秋香色团凤纹夹棉旗装,头上戴着点翠钿子,端端正正坐在暖阁的炕上,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
胤禛进去时,十四已经在了。
胤祯穿了一身宝蓝色暗花缎袍,腰束黄带,大剌剌地坐在德妃左手边的炕沿上,正陪德妃说笑。见胤禛进来,他也没起身,只是似笑非笑地抬了抬下巴:“四哥来了。”
胤禛向德妃行了礼,在右侧的椅子上坐下。宫人奉上茶来,是上好的碧螺春,茶汤碧绿,香气清幽。胤禛端起来抿了一口,没说话。
德妃倒是先开了口,问了几句弘历在宫里的情形。康熙把弘历接进乾清宫亲自教养,这是天大的恩典,德妃嘴上说着“皇恩浩荡”,面上却看不出多少欢喜。她说完弘历,话锋一转,又说起十四年后要回西北的事。
“你弟弟在西北吃了多少苦,平了藏乱回来,皇上也不多留他些时日。”德妃说着,叹了口气,目光转向胤禛,“你做哥哥的,也该在皇上跟前替他说句话。”
胤禛放下茶盏,声音平缓:“皇阿玛自有安排,儿子不便置喙。”
十四冷笑一声:“四哥如今是皇阿玛跟前第一得意人,说一句话不比旁人十句管用?只怕不是不便,是不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胤禛没接话。
十四却不依不饶,话里夹枪带棒:“四哥在京城坐镇后方,运筹帷幄,自然是稳当的。弟弟我在西北风餐露宿,拿命换来的军功,到头来还不如四哥养的好儿子在金銮殿上敬一圈酒来得风光。这世上的事,当真有趣。”
这话说得出格了。连德妃身边侍立的宫女都低下了头,不敢看雍亲王的脸。
胤禛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淡淡看了十四一眼:“十四弟醉了。”
“我没喝酒醉什么醉!”十四站了起来,身量比胤禛略高半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四哥,咱们兄弟之间不用说这些虚的。皇阿玛抬举弘历,那是抬举你。抬举你,便是压我。这道理满朝文武都看明白了,你也不必装糊涂。”
德妃忽然开口:“老四,你十四弟说得不是没有道理。”
胤禛转头看向德妃。
德妃手里的佛珠不紧不慢地捻着,面上带着慈母的笑,说出来的话却不带一丝暖意:“弘历那孩子自然是好的,可你十四弟在西北立的是实打实的军功。你做哥哥的在皇上面前替弟弟说句话,难道不是应当应分的?你如今在皇上跟前说得上话,要是连这点手足之情都不念,旁人看了,还当你这个做哥哥的心胸狭窄。”
苏培盛站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道墙缝。
他伺候胤禛近四十年,深知德妃的偏心是刻在骨头里的。这位主儿打小就不待见主子,主子小时候养在孝懿仁皇后膝下,母子情分本就淡薄,后来孝懿仁皇后薨了,主子回到永和宫,德妃的心思早就扑在小儿子身上了。
这些年主子在外头受了多少委屈,德妃从不心疼,可十四爷一句话就能让她心疼得掉眼泪。
胤禛沉默了片刻。
暖阁里烧着地龙,热烘烘的,德妃身边那盆水仙开得正好,香气浓得有些腻。窗外的雪光映进来,照在胤禛的脸上,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面孔上,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额娘说的是。”他站起来,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儿子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