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拉那拉氏的娘家在安定门内大街东侧的帽儿胡同,坐北朝南,三进三出的大宅子。这宅子是康熙三十五年老太爷费扬古从内务府手里置办下来的,正白旗的产业,规制不算逾矩,但在帽儿胡同这一片已是数得上的体面人家。
黑漆大门上镶着黄铜门钉,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头刻着“承恩公府”四个大字,漆色有些斑驳了,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费扬古在康熙三十六年病故之后,这宅子便传到了乌拉那拉氏的哥哥图理手中。图理是费扬古的独子,今年四十三了,身上只袭了个三等轻车都尉的虚衔,当了一辈子的富贵闲人。他也曾经捐过一任笔帖式,在户部挂了三个月的名,便嫌衙门里卯时点卯太辛苦,辞了回来,从此再没有正经做过一天官。
如今一家子的嚼用,一多半是靠乌拉那拉家祖上传下来的几处庄子和铺面的租子,另一小半则是仰仗雍亲王府的贴补。这些贴补并不走公中的账,都是乌拉那拉氏从自己的嫁妆和份例里匀出来的。
图理自己并不知道这些,或者说他并不想知道。他只管每日里遛鸟、听戏、斗蛐蛐,偶尔约几个旗人子弟在什刹海边上喝酒,日子过得悠哉,仿佛乌拉那拉家还是当年费扬古在时的光景。
宅子里的摆设也还是费扬古在时的样子。
正院的穿堂里挂着一幅康熙御笔亲题的“忠勇可风”匾额,是当年费扬古从征噶尔丹凯旋时御赐的,裱在紫檀木框子里,落款处盖着康熙的御宝。穿堂两侧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前朝的青花瓷瓶和一只嵌了螺钿的紫檀匣子,匣子里锁着费扬古当年的功牌和诰命文书。
这些都是乌拉那拉家的脸面,擦得干干净净,摆得端端正正,像是在向每一个踏进这扇门的人证明,这个家虽然败落了,底子还在。
可底子是骗不了人的。
正院东厢房的廊柱底下有一块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木胎,已经两年没有人补了。西厢房的窗户纸去年冬天破了一个洞,只拿浆糊糊了一张新纸上去,颜色和旧纸不衬,远远看去像一块补丁。
花园里的太湖石假山还是费扬古在世时从江南运来的,如今石缝里长满了杂草,也没有小厮去拔。池塘倒是还有水,养了几尾锦鲤,但池底的淤泥怕是有两三年没清过了,水面上飘着些枯枝败叶,瞧着有几分萧条。
乌拉那拉氏的额娘钮祜禄氏就住在正院的东耳房里。
钮祜禄氏今年六十有一,头已经白了大半,只梳了个简简单单的两把头,间只戴了一支素银扁方并两朵绒花,身上穿了一件鸦青色暗花缎夹棉袍,袖口镶了一圈灰鼠出锋,那灰鼠毛已经磨得有些稀疏了。
她年轻时是费扬古明媒正娶的福晋,跟着丈夫从西北军营到京城朝堂,见过世面,吃过苦头,也享过几天福。费扬古死后,她便一日一日地沉寂下去,守着这栋越来越空的宅子和一个越来越不成器的儿子,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嫁进雍亲王府的女儿身上。
正月十六这天,钮祜禄氏一大早就起来了,指挥丫鬟们把正院上上下下又打扫了一遍。姑奶奶今儿要回府,她昨儿夜里就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雍亲王元宵节撇下福晋去了外宅的消息已经不算是秘密了,她特意托了娘家侄子去打听,还没有确切消息回来,可她一颗心直接悬到了嗓子眼。
巳时刚过,门房便来报,姑奶奶的轿子到了。
钮祜禄氏忙迎出去。乌拉那拉氏今日穿了一件秋香色暗花缎夹棉旗装,领口和袖口镶着上好的白貂皮出锋,外罩一件石青色哆罗呢斗篷,斗篷上拿银线绣了如意暗纹,日光下微微泛着冷光。
头上梳着规规矩矩的两把头,戴了一套点翠头面,簪了一枝赤金凤钗,凤嘴里衔着一串米珠流苏,走动时流苏轻轻摇晃,衬得她那张本就端庄的面孔愈矜贵不可侵犯。
她的身后跟了两个嫲嫲四个丫鬟,排场不张扬,但每一处细节都经得起推敲。从丫鬟们身上簇新的蓝布棉袍,到嫲嫲手里捧的那只填漆食盒,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子不动声色的底气。这些底气,是在雍亲王府当了十几年嫡福晋攒下来的。
钮祜禄氏看着女儿下轿,心里既骄傲又酸楚。
骄傲的是女儿出落得这般体面,比当年她自己做福晋时还要气派三分。酸楚的是女儿眼底那层薄薄的青灰色,再厚的粉也盖不住。那是生了多少暗气忍了多少委屈才攒下来的印子,她比谁都清楚。
“姑奶奶回来了。”钮祜禄氏迎上去,小心翼翼地笑着,伸手接过女儿解下来的斗篷亲自搭在臂弯里,“外头冷,快进屋。”
乌拉那拉氏跟着额娘进了东耳房的暖阁。暖阁里烧着地龙,热烘烘的。炕上铺着半旧的猩猩毡,毡上摆了一张黄花梨小炕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点心和一壶热茶。点心是府里自己做的,没有雍亲王府的精细,但都是乌拉那拉氏小时候爱吃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一碟萨其马、一碟奶饽饽、一碟炒红果,还有一碟油炸馓子,朴实得有点寒酸。
钮祜禄氏亲自给女儿斟了茶,又拿小银叉子叉了一块萨其马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然后才在炕桌的另一侧坐下,觑着女儿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在府里一切都好?”
乌拉那拉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点了点头:“都好。年关庄子上的账也清了,收成比去年多了两分。”她说话的时候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像是在背文章。话里头的每个字都挑不出毛病,可钮祜禄氏听着听着,眼神却暗了暗。
做额娘的怎么会看不出来女儿在报喜不报忧。
乌拉那拉氏说的这些场面上的话,都是她在轿子里就想好的。真正心里想的,她一个字也不会说出来。
钮祜禄氏沉默了一息,低头看着炕桌上那碟炒红果,声音放得更轻了:“姑奶奶,外头有些闲话”
乌拉那拉氏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稳稳当当地把茶盏放回了炕桌上,面上笑容不变:“额娘说的是什么闲话?”
钮祜禄氏斟酌着措辞,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被外头的人听去似的:“说昨儿个元宵节,王爷却连坐都没坐上坐便走了。说说西直门那边连孩子都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