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最彻底的毁灭,不是摧毁你的身体,而是让你亲眼看着自己毕生构筑的圣殿,在现实面前化为齑粉。
淳于越的目光与张良在空中交汇。
那一瞬间,他读懂了那个年轻人眼神中的一切——怜悯、嘲弄,以及一种如同造物主俯瞰蝼蚁般的、绝对的冷漠。
他明白了。
这所有的一切,从他踏入这座广场开始,就是一个局。一个专门为他,为他所代表的儒家“仁义”所设下的,巨大而残酷的试炼场。
张良不是在与他辩论。
张良是在用最血淋淋的现实,逼着他亲手解剖自己引以为傲的信仰。
那个沾血的家产是手术刀。
那群为了生存而撕咬的魏人是标本。
而他淳于越,既是主刀医生,也是躺在解剖台上的祭品。
“啊……”
淳于越喉咙里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嘶吼,脚步踉跄,向后退了两步。他身后的弟子们连忙扶住他,却感觉到他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
“老师!您怎么了?”
“老师,挺住啊!”
弟子们焦急地呼喊着,但淳于越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他的眼前,不断闪现着刚才那一幕幕丑陋的画面——人们为了证明自己“更惨”而互相攻讦,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仁慈”,而抛弃了所有的尊严。
而这一切的根源,竟然是自己那句“谁的境遇最为艰难”。
他本以为这是一句充满怜悯的问询,却不成想,它变成了一句开启人性地狱之门的咒语。
张良说得对。
他所谓的“仁义”,在没有规则约束的情况下,非但没有带来秩序和感恩,反而催生了更大的混乱和邪恶。
相比之下,张良那套冰冷残酷的“拍卖规则”,虽然毫无人情味,却像一道坚固的堤坝,将人性的洪水约束在了一个可控的河道里。在这条河道里,人们或许会因为贪婪而疯狂,但至少,他们还在遵守一个统一的、明确的“规矩”。
而自己,亲手炸毁了这道堤坝。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淳于越口中喷出,染红了他花白的胡须。
他的精神,在这一刻,被彻底击溃了。
他毕生所学的圣贤之道,他坚信不疑的“仁政”理想,在张良为他量身定做的现实面前,被撞得粉碎。
“老师!”
齐国使团乱作一团。
广场上的魏人们也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很厉害的齐国大儒,竟然被气得吐了血。一些人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一些人则感到畏惧,更多的人是麻木——他们不关心谁对谁错,他们只关心,那套房子,到底归谁。
张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缓缓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块洁白的丝帕,递到淳于越一个弟子的面前。
“扶你家先生去休息吧。”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这场实验,看来是做不下去了。”
那名弟子又惊又怒地看着他,颤抖着接过丝帕,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良不再理会他们,转身面向全场,声音重新变得清冷而威严。
“闹剧,到此结束。”
他看向高台上的拍卖主持,下令道:“王氏的家产,收回。作为警示,今日之内,不再进行拍卖。”
“遵命!”拍卖主持躬身领命。
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群出一阵失望的骚动,但没人敢再多说一个字。刚才那场混乱,已经让他们明白了,试图挑战规则,只会让所有人都一无所获。
张良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个最先跪下哭诉的汉子,和那个揭穿他的老者身上。
“你们两个。”他淡淡地开口。
那两人浑身一抖,面如土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