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字从暗金色液面中消散之后,甲板上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赵铁柱扶着桅杆站直了身子,张了好几次嘴愣是没出声音。沈渡手握刀柄面朝海面戒备着,可他的刀尖在微微抖。龙鳞坐在地上用衣摆缠着掌心的伤口,暗蓝色的瞳孔缩得像针尖,一句话都没说。
陆昭菱站在那滩暗金色液体前面,低头盯着液面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祖母。
她只见过画像、从长辈零碎的叙述里拼凑出一个模糊轮廓的祖母,此刻坐在海眼深处那颗跳动的黑色球体里穿着帝后的龙纹袍朝她笑。
周时阅从她身后走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烫,掌心那道暗金细纹的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把她冰凉的手指慢慢焐热了些。
“朕在这。”他只说了三个字。
陆昭菱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有一点红,可声音已经稳住了:“那不是我祖母。我祖母死于三十年前的一场疫病,陆家祠堂里供着她的牌位,我小时候还给她上过香。”
龙鳞坐在地上哑声开口:“可那张脸……”
“一模一样的脸。”陆昭菱打断他,“所以海眼里的东西,它顶着我祖母的脸在等我。它知道我是谁,知道我会来,它在用血脉做饵。”
她弯腰捡起甲板上那截裂开的黑骨,握在手里掂了掂。黑骨上的血红符文已经彻底熄灭了,像一根普通的枯木,可缝隙中还在缓慢地往外渗着那种暗金色的液体。
“这截骨头现在就是一道引线。”陆昭菱把那截黑骨递给周时阅看,“它能通到那颗球内部,只要我们顺着这根引线的方向找下去,就能找到那颗球的本体。然后——”
她顿了一下:“我亲自下去见见她。”
周时阅攥紧了那截黑骨:“朕跟你一起。”
陆昭菱摇头:“船上需要人守着。你去的话没人能稳住这艘船,暗流一来整船人都得翻。”
沈渡在旁边沉声道:“末将可以。”
陆昭菱还是摇头:“沈将军得留在船上调绞盘。到时候我身上会系铜芯缆绳下去,一旦不对你得立刻把我拽上来。”
沈渡看了周时阅一眼,周时阅沉默了很久才点头。
决定做下来之后,陆昭菱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准备了厚厚一沓符纸,全部是防水加持过的护体符和感灵符。她把自己从头顶到脚踝贴了个遍,又在腰间的缆绳扣环处额外绑了三道应急弹射符,万一底下出什么变故可以瞬间把自己弹回水面。
入夜之后海面上风平浪静,暗蓝色的光晕在水下平稳地跳动着像一颗巨大的心脏。
龙鳞的伤处理好了坐在船头替她盯着水下的情况,赵铁柱守在绞盘旁边把铜芯缆绳一圈圈盘好。周时阅站在船舷边上,看着陆昭菱把最后一根符纸贴在自己的额心。
他忽然开口:“昭菱。”
陆昭菱回头。
“你祖母的画像里,”他慢声问,“她的衣袍上也绣着九条五爪金龙么?”
陆昭菱怔了一瞬。她回忆了自己看过的所有关于祖母的画像和旧物,摇了摇头:“没有。她的画像只是普通的命妇服制,一品诰命的那种,九条五爪金龙是帝后才能用的规制。”
周时阅走近了两步,低声道:“那就是了。海眼里那颗东西穿的是帝后的龙纹袍,可她如果是你祖母,她活着的时候根本没有穿过这种衣父。所以她是你祖母的脸,但不是你祖母的人。”
陆昭菱听明白了他的意思:“里面那个东西是假的。”
“假的才更好办。”周时阅伸手替她整了整额心那张符纸的边角,“真的你下不了手,假的你不会有负担。”
陆昭菱看着他指腹擦过自己额角时微微粗粝的触感,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是会安慰人。”
周时阅收回手:“朕只是不想看你犹豫。”
夜色中缆绳被放下水,铜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陆昭菱深吸一口气站到船舷边缘,海风迎面扑来带着深海底部特有的腥寒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