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船在天亮时分靠岸。
陆昭菱右手掌心的伤缠了厚厚一层布,握笔都握不住,只能左手画符。周时阅替她备了一小碟朱砂和几张短符纸摆在船舱桌上,她试了两次左手线条歪得不成样子,索性把笔搁了。
“回陆家祖宅再说。”她把符纸叠好收起来,“地砖底下不知道埋了什么东西,得亲手去刨。”
沈渡在码头上安排了八匹快马和一辆轻便马车,陆昭菱被周时阅半扶半塞进车厢里。龙鳞骑了一匹马跟在队伍中段,暗蓝色的瞳孔在日光下淡了一些,可那双眼睛始终望着东南方向的陆家老宅方位。赵铁柱抱着那截黑骨坐在车尾,用棉袄裹了一层又一层,生怕路上颠碎了。
陆家祖宅在京城东南八十里外的青阳县,一座老旧的五进院子,朱漆剥落的门楣上悬着“陆府”匾额。陆昭菱离家之后这处老宅便由几个老仆守着,院墙上的爬山虎已经枯了大半,门前的石狮子缺了半只耳朵也没人修。
守门的老仆看见她回来时愣了好一会儿才颤巍巍跪下磕头:“大小姐……您怎么回来了?”
陆昭菱上前把他扶起来:“张伯,我回来找点东西。东厢房还锁着吗?”
张伯掏出一串铜钥匙翻了半天找到最小的那把:“锁着呢,从老夫人过世之后就没开过。”
东厢房的门锁锈得厉害,钥匙拧了两圈才咔嗒一声弹开。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陈年的灰尘和樟木气味扑面而来,午后的光线从窗纸裂隙中斜斜照进来,浮尘在光柱中缓慢飘动。
厢房里陈设简单,一张旧案、一把圈椅、一口樟木箱、一面被虫蛀了大半的屏风。青砖铺地,砖缝里嵌着黑乎乎的泥垢,整间屋子看起来平平无奇。
陆昭菱蹲下来数地砖的排数,第三排第三块——一块微微泛青的老砖,表面比周围的砖多了一道极浅的裂纹。她伸手叩了叩那块砖,底下传来空洞的回响。
赵铁柱凑过来:“王妃让开,末将来撬。”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插进砖缝里用力一撬,青砖应声松脱翻起,露出底下一个巴掌大小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只黑漆螺钿小盒,盒盖用蜡封得严严实实,蜡封上印着一枚梅花纹章。
陆昭菱用小刀剔开蜡封掀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卷薄如蝉翼的鱼皮帛书和一截枯白色的细骨。细骨只有小指长短,骨面上刻着极细密的金色符文,跟她从东海带回来的黑骨上的符文同源同构,颜色却截然相反。
她先拿起那卷鱼皮帛书展开来细看。帛书上密密麻麻写了上百行字,字迹端丽清隽,是她祖母的手笔。开头第一行就让她攥紧了纸边:“吾孙昭菱,你若看到这封信,说明海眼之物已醒。”
陆昭菱的呼吸微微一滞,继续往下看。
“三十年前吾于东海海眼采药,无意间触碰龙鳞与黑骨共封的煞胎。煞胎以人心念为食,吞噬形貌记忆后化为人形引诱靠近。吾以陆家血脉朱砂封其外层,以吾之半身阳气镇其内核,暂得安宁。然血脉封印最多维持三十年,三十年后煞胎必醒。届时唯有吾孙以陆家全部血魂入朱砂重书封阵,方可将其永镇海眼。”
帛书后面还附了一段详细的朱砂调配方式和符阵勾勒图样,图样最下方用朱笔批了一行小字:“若吾孙不愿以血魂相献,则需找到东皇钟碎片,以钟声镇其魂,可代血魂之力。”
陆昭菱将那张图样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抬头看向周时阅:“东皇钟是什么?”
周时阅面色微变:“先帝生前收藏过一口古钟的残片,据说是上古时期祭天用的礼器,后来碎成了七块散落各地。朕的藏书楼里有一块,太后手里也有一块,但另外五块下落不明。”
龙鳞站在门口听了良久,忽然开口:“我知道一块在哪。”
所有人转头看向他。
龙鳞倚着门框,暗蓝色的瞳孔里浮着一层极淡的回忆之色:“我当年被先帝养在北境别院的池子里化形时,亲眼见过一块东皇钟残片被镶在别院的假山石缝里。先帝说那是‘镇宅之用’,但后来别院荒废了,那块碎片应该还在原地。”
陆昭菱将那卷鱼皮帛书叠好贴身收进内袋:“北境别院的位置你还记得吗?”
“闭着眼都能找到。”
周时阅沉吟片刻:“朕即刻飞鸽传书回京让太后把她手里的碎片送过来,朕自己藏书楼那块也派人去取。北境别院那块你去拿,剩下四块……”
陆昭菱将那截枯白细骨从盒底取出来放在掌中掂了掂:“这截骨头跟东皇钟的碎片是配套的。祖母把它留在暗格里,说明她当年封煞胎的时候也考虑了用钟声替代的方案,这截骨头就是用来寻找其余碎片的寻踪引。”
她将那截枯白细骨贴近自己掌心那缠着布条的伤口,骨头接触到她渗血的布面时微微热,骨面上的金色符文亮了一瞬。
陆昭菱将细骨收回盒中扣紧盖子:“三日内我先把它带到东海海眼附近,它能感应到碎片的方向。”
周时阅看着她缠满布条的右手掌心:“你手还没好。”
“左手画符也死不了人。”陆昭菱把螺钿小盒揣进怀里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积满灰尘的旧烛台和墙上泛黄的字画,忽然轻声说,“我祖母三十年前就猜到今天了。”
厢房的门被合上重新锁好,老旧的铜锁咔嗒一声落扣。
张伯站在院子里目送他们离开,佝偻的背脊靠在廊柱上,浑浊的老眼里映着午后的天光。
陆昭菱走到院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东厢房那扇锁紧的窗,爬山虎在窗棂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枯黄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转身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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