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没兴趣看书,合上书皮,把烟灰弹掉,走到了落地窗边。
霓虹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
一道金色光线刺破黑暗,从地平线下四射开来,映亮了灰蒙蒙的城市。
而他立在那光线之巅,腰背直挺,如同这座城市的主宰者。
主宰者俯视万物,深深地抽了口雪茄,然后在心里默念道:“100,99,98……”
当这些数字倒数至个位——
——“9,8,7……”
光源大厦脚下,警笛声由远及近,下一刻,三辆蚂蚁般大小的警车,在晨光中疾驰而过。
他一挑眉梢,又吸了口雪茄,接着往下倒数:“6,5,4,3——”
数字就快要接近0,这时,他突然一扬手,把雪茄重重地按到玻璃上,用力碾灭。
透亮的玻璃立马印出一道漆黑的斑点,像块丑陋的疤。
雪茄头掉落在地,只是掉落的声音被地毯吸了个干净。
然后,他慢慢地转过头,视线越过黑沙发,越过空旷的办公室,钉在不远处的双开门上。
“2,1……”
100个数字倒数完毕,周遭却一切如常。
整个过程,似乎除了那已经听不见的警笛,再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
也是,在这座并不算特别繁华的城市,在这六点不到的大清早,又能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情呢?
可他的眼底还是闪过了一丝失望,毕竟周围的人都说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料事如神,张良再世,他预料到的事,又怎么能不发生?
他有些愤懑地走到红木办公桌前,一把提起了电话听筒。
几乎同一时间,一道沉重的“咣当”声在耳边炸响,他惊了一下,猛然回头,与刚破门而入的男人视线相撞。
“你……”
他微微张嘴,眼珠极速转动,似乎不太相信眼前的景象。
“郑司令?!”
*
切诺基在省道上狂奔,夜色的帷幕笼罩着四野,只有车头那两盏大灯,顽强地抵抗着前方的黑暗。
去找温四的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会顺利。
正像南希他们所料想的那样,温重明为了抓到温雪生,动了真格。他亮出了这些年藏在暗处的所有家底,那势力的庞大程度,甚至隐隐压过了他的老大温四爷,而他精心培养的手下像张无形的巨网,铺天盖地般地,在济东撒了开来。
这情况让远在据点的宫教授头痛欲裂。他守着晃眼的电脑,试图通过不发达的网络,监控局势,可屏幕上的光点乱窜个不停,他完全无法掌控。
走街串巷收集信息的小乞丐们,平日里像蚂蚁一样高效,这会儿面对爆炸般涌出的信息,却根本收集不过来。更糟的是,有几个小子差点暴露身份,险些被那无形的网给粘住。
就连依靠信徒探寻线索的释行和尚,也被这突如其来、弥漫全城的乱象,搅得心绪不宁,在心里念了一晚上阿弥陀佛。
于是,他们提供的情报也只会是糟糕的。
切诺基后座,张笑远别在腰间的BB机接连震响,像催命符似的。他掏出来,三条信息依次跳入眼帘:
03:15:凤凰路发生混乱(来自宫教授)
03:19:长乐街上打起来了(来自小乞丐)
03:21:避开金山街(来自释行和尚)
张笑远的眉头逐渐锁紧,到最后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一撇嘴,拿出那块沉甸甸的大哥大,按下号码。
听筒里传来电流杂音,与车身的噪音混合在一起。
“老宫,什么情况?”一接通,他就着急问。
电话那头的语速也同样着急,甚至顾不上纠正“老宫”的称呼:“还能什么情况,事态失控了!短短一个小时,市里各个角落都冒出了温家的人,别的不说,我刚给你发过去的凤凰路,那儿直接被几辆横着停的大卡车给堵死了……”
正在开车的南希隐隐听到了些碎片声,双手紧握方向盘,眼睛往后瞥:“诶诶,怎么了?”
张笑远心里乱,没说话,直接把BB机从后面递了过去。
坐副驾的温雪生转身接过来,就着光,一字一顿地把上面的信息念了出来。
“靠!”
没等听完,南希就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切诺基立刻发出一道短促而愤怒的鸣笛。
“三条路都给堵死了?那咱们还能走哪儿?!”
没有人回答。
沉重的静默压在每个人心头。他们都很清楚,想从目前的位置返回济东,凤凰路、长乐街、金山街是三条最主要的通道,也是必经之路。可是现在,所有的通道都被切断了。
希望,也被切断了。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南希非但没有减速,脚下反而加重了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