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父咳了一声,把筷子放下:“亲家母,过户的事,我们商量过了。房子呢,就北川一个孩子,将来肯定都是他的。可现在过户,税费太高,我们想着,在房本上加上小雅的名字——”
张姐这辈子没读过几天书,可人情世故这门课,她修了五十年,门门满分。加名字和过户,差一个字,差一套房。一字之差,千里之遥。加名字,房子还是别人的;过户,房子才是自己的。这个理,她比谁都清楚。可她更清楚的是——亲家这场戏,从一开始就不是谈感情,是谈买卖。买卖谈崩了,感情也就散了。
“加名字?”她打断他,“加名字和过户是两码事。加名字,房子还是你们的。过户,房子才是小两口的。你们加个名字,是防谁呢?防小雅?”
陈母赶紧说:“亲家母,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就是觉得,过户手续麻烦,税费也高,想着等以后……”
“等以后?”张姐的声音拔了半截,“等以后是什么时候?等你们百年之后?那时候我闺女多大了?可可多大了?你们现在不过户,就是心里有本账。这本账,你们自己清楚。”
陈父的脸色有些难看。陈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陈父按住了手。
“亲家母,这么跟你说吧。”陈父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房子是我们老两口一辈子的积蓄。过户可以,但一百万安家费,我们确实拿不出来。北京的房价你也知道,寸土寸金。”
“拿不出来?”张姐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当初你俩来淮南的时候,怎么不说拿不出来?说北京有房,说给小两口安排,说给一百万安家费。现在证领了,孩子生了,你们说拿不出来?”
张姐嘴上骂得凶,心里其实明白——这世上所有的承诺,都是有保质期的。过了那个村,就没那个店。可她不能让。她要是让了,小雅就真成“倒贴”的了。当妈的,宁可被人骂贪,也不能让闺女被人欺。
“亲家母,此一时彼一时……”陈母想解释。
“什么此一时彼一时?”张姐转过头盯着她,“你们北京人说话,就是嘴上抹蜜,肚子里揣刀。嘴上说得漂亮,事到临头就变卦。”
女人的婚姻,是一场豪赌。赌赢了,是运气;赌输了,是命。可张姐偏不信命,她要把赌桌掀了,自己定规矩。她这辈子没赢过几回,可这一回,她不能输。输了,闺女的后半辈子就搭进去了。
“妈!”小雅抬起头,脸涨得通红,“你别说了。”
张姐瞪她一眼:“我替你说话,你倒嫌我?”
小雅咬着嘴唇,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去看看可可。”
她走到婴儿椅旁边,把可可抱起来。可可正拿着摇铃乱晃,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大人在吵什么。小雅把脸埋进可可的胸口,小家伙身上有奶香味,热乎乎的。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婚姻里最委屈的,不是婆婆刁难,不是老公懦弱,而是你明明满腹委屈,却还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因为孩子醒了,会哭。
陈北川跟着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小雅没看他,只是把可可抱得更紧了些。
男人在婆媳之间,就是一块夹心肉。两面煎,两面不讨好。聪明的两面抹油,笨的两面焦糊。陈北川,是那种笨的。他想劝,可嘴笨。他想护,可手短。他站在小雅和妈中间,像根电线杆子——戳在那儿,不导电,也不发光。
陈北川低声说:“妈,咱们先吃饭吧。菜凉了。”
张姐看着闺女抱着孩子站在那儿,背影单薄,心里又酸又堵。她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茶是温的,到喉咙里变苦了。
陈父叹了口气:“亲家母,这样吧。房子呢,我们同意加小雅的名字。但过户的事,再等等。安家费呢,我们凑一凑,五十万。再多,真的拿不出了。”
“五十万?”张姐笑了一声,那笑从鼻子里哼出来,“五十万在北京能干什么?买个厕所。还是不带窗户的那种。我闺女嫁过来,就值一个厕所?你们北京的厕所,镶金边了?你们当初答应的一百万,现在打对折。你们大城市人算账,可真是精明。”
“亲家母!”陈母的声音终于硬了些,“我们也是诚心诚意想解决问题。房子加名字,安家费五十万,这已经是我们最大的能力了。你要是觉得不行,那我们也没办法。”
“没办法,你想办法呀。不行的话,大家就一起凑钱,总归不能因为钱,和周也就散了啊。”雪儿筷子挑着米线,热气糊了她一脸,她歪头吹了吹,吸溜进去一筷子,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
英子没动筷子。她拿筷子尖戳着碗里的鹌鹑蛋,戳了两下,把蛋戳到汤底去了。
“凑钱?找谁凑?找你?”她笑了一下,笑得短,“你一个月多少工资?够你自己用吗?我妈那边……我常叔跑船一年到头不着家,小年才上一年级。我跟谁开口?”
“那你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呀!你俩这么多年的感情。”
英子把筷子搁下来,十指交叉搁在桌上,指甲盖掐着手背。
“雪儿,我跟你不一样。”
雪儿嚼米线的嘴慢了一拍。
“你爸妈就你一个,从小要什么给什么。你上大学,你爸车接车送。你毕业,你爸给你安排。你跟王强创业,你爸支持你。”英子看着她,“我呢?我是——”
她顿了顿,低下头,拿筷子把戳碎的鹌鹑蛋捞起来,搁在勺子里,没吃。
“我没有任性的资本。”
雪儿不嚼了。筷子悬在碗上,米线滴着汤,嗒,嗒,落在桌面上。
“你爱周也吗?”她轻声问。
英子把勺子搁回碗里,勺柄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
“爱。”
“爱”这个字,她说了很多遍了。跟周也说,跟自己说,跟夜里黑漆漆的天花板说。说得太多,这个字就旧了。旧得没了颜色,没了味道,成了一个空壳。可她还得说。因为除了“爱”,她找不到第二个字来解释这一切。可“爱”又不能当饭吃,不能当钱花,不能买一张去伦敦的机票。爱是最没用的东西。可她偏偏放不下。
“可爱有什么用?”她抬起头,笑了一下,这回笑到眼睛里去了,“爱我也不能拖累他。他要去伦敦,那是他的前程。我把他拴在淮南,拴在我身边,让他为我放弃,那我成什么了?”
爱是穷人的奢侈品,富人的日用品。穷人买不起,富人不在意。最惨的是中间人,攒了半辈子钱,买回来一看——过季了。
英子就是那个中间人。攒了二十年的苦,攒出一张北大文凭,以为能换一张通往爱的船票。可船票涨价了,她手里的钱,只够买一张站台票。
雪儿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