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说得轻巧!”常姝尖锐的嗓音打破了室内的宁静,“养了六年,现在说送就送?他要是闹起来怎么办?”
傅政不自觉地攥紧拳头,此刻的常姝与他记忆中温柔和蔼的母亲判若两人。
常姝虽然跟他不亲近,但总归是温柔的,和蔼的,他认为世界上最美丽最温柔的人就是自己的妈妈。
“我早就说过不该用这种办法!什么曲线救国先领养个孩子,根本就是荒唐!”程家允的声音带着颤抖,从门缝望去,他正痛苦地抓着头发,整个人陷在沙发里。
“荒唐?程家允,我们结婚六年,我备孕五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当初是谁信誓旦旦说无论如何都会让我有个孩子?结果呢?你那个相好的根本不许你碰我!我从来没干涉过你的性取向,在两家面前一直扮演着好妻子,可你呢?你连最基本的承诺都做不到!”
“那些陈年旧事还提它做什么?”程家允烦躁地抹了把脸,“当初不是你说既然生不了就先领养一个?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把孩子送走。”
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带着几分不忍:“好歹……也养了六年。虽然没怎么管过,但真要送走,心里还真不是滋味。”
“程家允我告诉你!”常姝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的烂摊子自己收拾!家里的财产只能留给我肚子里的孩子。至于那个大的,从哪儿来的送回哪儿去!你是要送走还是卖掉我都不管,要是处理不好,别怪我跟你家撕破脸!”
程家允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立刻换上讨好的语气:“常姝,你别动气,对胎儿不好,我这就去联系当年的福利院,看能不能把人送回去。”
地上的水洼越来越大,冰冷的雨水顺着傅政的裤管不停滴落,过大的信息量让这个六岁的孩子完全不知所措。
他从这段对话中拼凑出残酷的真相。
自己不是亲生的,而养了他六年的父母,正在盘算着如何将他抛弃。
耳边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傅政完全忘记了方才欢欣雀跃地上楼是要做什么,只觉得脸上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混着冰凉的雨水,一起落进脚下越来越大的水洼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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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十指相扣纠缠在一起。
对一个六岁的孩子而言,天崩地裂不是发现自己没有血缘羁绊,而是意识到连这份仅有的偷来的爱都将不复存在。
年幼的傅政尚不能完全理解程家夫妇对话中那些复杂的字眼,什么性取向,相好的,他全然不理解,但是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最残酷的真相。
妈妈肚子里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正在夺走他最后的容身之所,他固执地将所有过错归咎于那个素未谋面的生命,若不是这个孩子的出现,这场美梦或许还能做得再久一些。
小小的傅政捏紧了小小的拳头。
令人出乎意料的是,年仅六岁的傅政在巨大的冲击下竟展现出超乎寻常的冷静,他默默擦干脸上的泪痕,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般退回走廊拐角。
先是换下湿透的衣裳,又找来拖把,仔细拭去书房门外那摊水渍,直到他洗完热水澡裹着睡衣出来,书房的争吵仍在继续。那对夫妇全然不知,他们决定抛弃的孩子,方才就站在门外,将他们每一个残忍的字眼都听了进去。
傅政安静地收拾好书包,蜷进冰冷的被窝里。
那天之后,想要送走傅政的计划并没有按时进行。
那场争吵动了常姝的胎气,预产期突然提前,程常两家人仰马翻地赶往医院,所有人都为了这个即将诞生的婴儿担忧、紧张,生怕一不小心就出了什么纰漏。
“大伯母,可以带我去医院吗?我很担心妈妈。”傅政拉住前来取换洗衣物的女人的衣角,仰起稚嫩的脸庞,眼睛里盛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女人蹲下身,怜爱地捏了捏他的脸颊:“小政是不是又想爸爸妈妈了?乖,大伯母带你去。”
傅政坐在大伯母的电动车后座,手心紧紧攥着大伯母的衣服。
雨后的空气黏腻闷热,混着汗水的T恤很快湿透,还没到医院,他的背后就湿了一片,黏糊糊地贴在背上。他在医院门口跳下车,垂着眼抖落了一下身上的T恤,试图缓解一下热气。
不知谁把开了袋的雪糕丢在地上,雪糕化成了一片白水,成群的蚂蚁往那一处聚集,仿佛发现了什么新的生存大陆,傅政抬脚给那些蚂蚁让路,眨了眨眼,在原地愣了片刻。
大伯母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发现小不点没有跟上,朝他喊道:“小政,走了。”
傅政这才抬起眼,快步跟上去。
医院里特护病房内,医生护士已经忙成了一团。
程家允瘫坐在长椅上,十指深深插进发间,眼中布满血丝,病房里不时传出常姝声嘶力竭的喊叫。
傅政往前走了几步,看着程家允憔悴的样子,面无表情地唤:“爸爸。”
程家允愣了一秒,才抬起头,看到傅政后,脸上的表情瞬间转为愤怒,此时此刻,他全然没了之前傅政心中的伟岸形象,既然这个孩子迟早要送走,他索性彻底揭开了自己伪君子的那一面。
“谁让你来的!”程家允厉声呵斥,面目狰狞,“已经够乱了,别在这儿添麻烦!”
大伯母刚把衣物送进病房,折返时正撞见程家允对着傅政厉声斥责。而傅政则岿然不动,站在程家允面前,仿佛那些刺耳的责骂与他毫无干系。
她看不下去,快步上前将傅政护到身后:“行了!是我带他来的。你这么大声做什么?孩子才六岁,你怎么忍心把他独自扔在家里?再说常姝生的是小政的亲弟弟,于情于理他都该来探望。”
女人转身蹲下,温柔地抚过傅政柔软的发顶:“饿了吧?大伯去买饭了,马上回来。待会儿我们先吃饭好不好?”
傅政乖巧点头,目光却追随着大伯母的身影投向病房,在她转身欲走的刹那,他轻轻拉住她的衣角,澄澈的眼睛里写满欲言又止。
“真是个懂事的孩子。”大伯母会意地笑了,“别担心,里面有医生呢。很快就能见到弟弟了,你先在这里陪着爸爸,好吗?”
傅政说“好”,然后安静地坐到程家允身旁的长椅上。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在走廊上形成鲜明对比,大人颓丧地垂着头,孩子却挺直脊背目视前方,那双过于早熟的眼睛里盛着与年龄不符的平静,让人看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中缓缓流逝,没多久,大伯带着饭盒匆匆赶来。
傅政其实毫无胃口,但还是小口小口地吃着,他不喜欢浪费食物,即便胃里已经开始隐隐作痛,还是坚持吃完了每一粒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