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揉揉眼睛,又嗷呜啃了几口黄瓜。
别说,还真挺解渴的。
刚才他想到哪儿了来着?哦,对。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准备告诉荣观真的也仅仅是这个决定而已。
至于他被迫消失的真相,他与十恶大败狱之间的渊源,乃至于他几万年前因十日现世被定罪、被投狱,再得荣闻音搭救重返人间的事情……他是一个字也不想多提的。
他当然知道,荣观真对他的过去很是好奇。从前朝夕相伴时候,时妙原也不止一次产生过对他坦露心迹的冲动。
但事已至此,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再见荣观真一次,然后对他好好道个别。
简而言之,他是来和荣观真说再见的。
时妙原吃着黄瓜,四处张望。雨后的森林里一片宁静祥和之景,又几滴雨点落到他的脑门上,他晃晃脑袋,耳畔回响的声音突然变大了许多。
有好些人在他脑海中叽叽喳喳地说话,其中以两个小孩吵得尤为激烈。
他们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是一个穿黑的一个穿白的,一个脾气爆,另一个说话则有些阴阳怪气。时妙原对他们基本还算熟悉,这些年,除了穆元沣和魂官以外,也就只有这俩倒霉孩子会和他偶尔“交谈”了。
“时妙原!”其中那黑衣服小孩扯着嗓子喊道,“你不觉得你这样做很冲动吗?”
时妙原迷茫地问:“啊?我?我咋了。”
“你还好意思问咋了?我问你,你和荣观真这么多年没有联系,现在一出来就往人家里钻,还自顾自在心里加了那么多戏,万一那小子已经忘记你了你可咋整?”
“这……我觉得应该不至于的吧?”时妙原嘴上虽这么说,自己心里也没有底。“我和他以前关系那么好,正常人总不能忘记自己的……呃,前对象吧?”
“怎么不至于,你难道忘了你们当初闹得有多不愉快了吗?”
黑小孩不忿地说:“我说你啊,年纪一大把了,咋还跟个孩子似的拎不清呢?还对他告别呢,别你自个纠结了那么久,到头来他早就不记得你这号人了。一千五百年啊,荣观真要是想讨老婆,喜酒估计都摆了好几轮了!”
“啊?不能吧,他也不是那种天天要强迫童男童女和自己洞房的山神啊!”
时妙原下意识就要反驳,但很快他的神情也变得凝重了起来:“不过,我觉得你说得其实挺对。嘶……哇,等下到了蕴轮谷,我不会得先给荣观真的孙子孙女派糖吧?”
“对个屁啊对!简直一派胡言!”
白小孩直接给了黑小孩一巴掌,他扯着时妙原的耳朵急切地说:“妙妙,你别听他瞎说,荣观真必然是还记得你的呀!你忘了他从前有多喜欢你了么?你忘了他对你立的那些山盟海誓了么?他那么依赖你,那么离不开你,你俩只不过是……呃,只是一千五百年没见而已,他绝对不可能那么快就另寻新欢的!”
时妙原连连点头:“你说得也不无道理……”
“你也知道有那么久哇?!”黑小孩捂着脑门痛诉道,“你还记得头前咱在路上看到的那个姑娘不?她相好的只是半天没回话,就被她一脚踹开了啦!”
黑小孩这么一说,时妙原想起来,他在刚到休宁城的时候还真遇到了一个年轻女孩。
她长得漂亮,穿着时髦,站在古城的屋檐下,对着手里一个黑乎乎的铁坨不断怒吼:
“竟敢一个小时不理我,我就当没你这个人了!”
她后来又骂了很多,离开前还把铁坨坨扔到了地上。时妙原恰巧在一旁避雨,他被迫聆听了全程,那些锐利的言辞令他是心惊又肉跳:现代人的恋爱观不可不谓奇特,要放古代怎么受得了那十天半个月的鸿雁传书。这一会儿不联系就默认分开……那,要是相好的连续上千年都杳无音讯呢?
他觉得,在荣观真那里,他恐怕已经是个死人了。
可是也是没办法的嘛!时妙原委屈地想:他当初走得急,光顾着在魂官赶来前远离荣观真的视线就已经是紧赶慢赶,而那魂官不仅不给通融,十恶大败狱也没个地表亲情热线什么的。
他是想给荣观真过个生日再走的,这不是根本没有能联系上他的办法么。
“哎哟,妙妙啊,你可千万别这么想呀……”
白小孩的声音变得十分委屈:“他不会不记得你的,你怎么能这么想阿真呢?他当初,他当初明明亲口说过,他说过生生世世都要和你在一起的!”
“啊……”
一想到这个,时妙原的思维就又发散了开来。
他手里攥着黄瓜,直愣愣地看着前方。视线毫无落点,表情也有些呆滞。他发呆得是如此入迷,就连头顶上滴落的雨点都没能引起他的察觉。
直到黑白小孩的吵嚷声逐渐变弱,直到他们不约而同地消失在他的脑海中,他才如梦初醒般地抖了一抖。
时妙原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哎哟……什么生生世世,永永远远的啊。”他哭笑不得地说,“时妙原啊时妙原,你不会真的信了小孩子心血来潮的说辞吧。”
歇得差不多了。时妙原把最后一节黄瓜塞进嘴里,拍拍手站了起来。
雨后的空气十分清新,这个季节,山里的植物都油绿得很。眼下虽然还没到空相山花草最繁盛的时候,但周围的景色已足可以令人心旷神怡。
时妙原一边大口咀嚼黄瓜,一边四处张望。他的心情难得好了起来,不过很快他又觉得纳闷:他都已经进山这么久了,荣观真难道还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吗?
还是说……他其实已经发现了,但故意在躲着他呢。
“想这么多干嘛,人生哪有那么多观众啊。”
他嘀咕着,伸手从山神庙前拿走火腿肠剥了开来。
“横竖都是要分开的,反正就再见最后一面而已。新生活就在眼前,一直顾着过去的事情怎么能行呢?你得向前看啊时妙原,好好加把劲振作起来!”他给自己打气道。
火腿肠冰冰冷冷,剥开后倒是香气扑鼻。时妙原刚一口咬下去,就听见头顶传来了一道冰冷的质问:
“不是说这是供给我的吗?你怎么自己先吃了。”
时妙原僵硬地抬起了头来。
荣观真站在山神庙前,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
操。
时妙原嘴里的火腿肠掉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