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他首度故地重游。
上一次来到这里,他还是为了替母亲报仇。
那时,他被仇恨蒙蔽了眼睛,后续更是万般布局只为彻底辱杀穆元沣。
如今他的仇人早已故去,彼时的痛苦也随着时间慢慢淡化。说实话,他甚至已经回想不起当时他有多恨穆元沣。他唯一记得的,就是时妙原挡在他面前,哭着要他三思而后行的样子。
一想到那些眼泪,他就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
他早该听时妙原的话的。
他总是一意孤行。
他确实,有太多对不起他的地方。
荣观真走进庙中,多年过去,此地的景致与从前并无二样。外墙上的地狱图景依旧栩栩如生,只是在长久的风吹日晒中出现了裂痕。
庙里头冷冷清清,只有一个老头正坐在主殿门口打盹。他大概是这儿的保安,荣观真走过他身边时,他在睡梦中咕哝道:“记得要买票啊。”
荣观真进门取了香,在莲花灯中蘸了些灯油点燃。他不常上香拜佛,一是没有必要,二是没有心情,三是,他已经很久没有无论如何都想要达成的心愿了。
曾经他也是有的,但在漫长的等待中,他逐渐放弃了向神明求取庇佑的奢望。
但今天,他像一个最普通的人类一样,像每一个曾在他的神殿中求请的信徒一样,引火燃香,四方作揖,进殿叩首,在三面地藏王菩萨木雕前长跪不起。
山神双手合十,仰头目视神明。
“恳请菩萨保佑。”
他在心中默祷。
恳请菩萨保佑。佑我山林安泰,生灵不息。
保佑风调雨顺,四时皆宜。
保佑孩子们健康长大,百祸不侵。
保佑……
求菩萨保佑……
“求菩萨保佑,时妙原平平安安,与我再不分离。”
他低声道:“我没有别的诉求,只希望他开心快乐,不受到任何伤害。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他,若我有罪,天要责罚,尽管冲我来就好,不要连累到他。”
耳畔传来江底恶妖的低语声,那些话依旧恶毒至极,荣观真听了却没有丝毫的波澜。
“你们大可以随意诅咒我。”他平静地说,“反正,我已经不再怕你们了。”
他说完,恭恭敬敬地冲菩萨像磕了三个头。
殿外传来钟声,料想是保安在敲钟报时。荣观真正要起身,想了想,又跪下来,小声说道:
“如果可以的话,还希望有一天,我能卸下身上的担子,和他一起……四海为家,浪迹天涯。”
他站起来的时候,发现正面对他的一座菩萨像看起来有些奇怪。
“嗯?”
荣观真凑上前去,发现那木雕本来光洁的面庞上,凭空出现了一条裂痕。
裂痕从嘴角始发,一直蔓延到了耳根。远观并不明显,走近了细看……
就像在笑一样。
荣观真浑身一震。
“这是什么东西?”
“哎哟嘿!”
背后传来一阵哈欠声,守门的老头颤颤巍巍地站起了来。
他刚睡了个饱觉,心情十分美好,于是踱出殿外,畅意地望向了远方。
“嗯?”他自言自语道,“怎么有那么多乌鸦。”
荣观真也走出去,湖心岛的方向果真聚集了一大片乌鸦。它们在天上四处乱飞,咿呀乱叫,叫声凄厉,听得人人心惶惶。
“嗨呀,哪来的这么些丧门星。”老头撮着牙花子说,“嘎嘎的,真晦气啊。”
空气中同时还飘来了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闻起来又冲又臭,还泛着一股令人反胃的油腥。
荣观真愣了一下,他很快认出来:那是血腥味。
这味道他不会错认,这绝对是人的血。
有人受了重伤,但不止是人。
因为他还在其中闻到了——
时妙原的味道。
荣观真狂奔下山。
他无法瞬移,因为不能确认血腥味究竟源于何处,就只能一棵树一棵树、一个山洞一个山洞地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