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坐在冰凉的泥地上,白色里衣被风灌得鼓胀,像一面投降的旗。
他身后的家,门板歪斜,屋里空空荡荡。
连墙上挂字画的钉子,都拔走了。
……
周府。
正堂里点着粗蜡,烟气重得呛人。
周三叔盘腿坐在太师椅上,身边站着族里的老二和老四,三个人中间的桌案上摆着茶壶茶碗,周三叔那只脚翘在椅子扶手上,鞋底的泥巴在红木椅面上蹭出了一道灰印子。
他面前的地上,横七竖八摆了七八个贴着封条的箱子。
都是从库房搬出来的。
“亦舒那丫头人呢?”
三叔吹了吹茶沫子,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大哥没了,嫂子没了,大侄子也没了,就剩个丫头片子,能顶什么事?”
老二在旁边接话:“依我说,这些铺子田产让族里代管最稳妥。亦舒年纪也到了,挑个实诚人家嫁了,嫁妆从公中出,谁也说不出闲话……”
“说得好。”
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三叔的茶碗磕在扶手上,茶水泼了半襟。
他抬头。
一个少年站在门槛外。
劲装束,腰间别着一柄短匕,眉宇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杀气,更像是从荒野深处走了三年的人身上才有的那种生冷。
少年跨过门槛,皂靴踩在青砖地面上,一步一声闷响。
走到桌案前,他把手里的匕往下一钉。
“咚”的一声。
刀尖入木三分,匕柄兀自颤动,嗡嗡作响。
匕旁边是一份文书。县衙红印,户籍牒文。
三叔的眼睛瞪到了最大。
“你……你是……”
“三叔,三年没见,贵人多忘事啊。”
周亦舒在他对面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我是你大哥的孙子,周亦安。”
三叔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不是没见过大侄子。三年前周亦安游学出的那天,还是他亲自赶了马车送到城门口的。
可那时候的周亦安,是个白白净净、说话轻声细语的书生模样。
眼前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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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颌线条硬得像刀削出来的,眼窝比三年前深了一圈,手背上有一道已经愈合的旧疤。
“三叔,我在外头吃了三年的苦,九死一生回来了。本以为家里有长辈照应着妹妹,不至于太差。”
周亦舒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结果回来一看。”
他偏了偏头,看向地上那些贴着封条的箱子。
“族里的长辈们倒是尽心。趁我祖父病倒,连库房的锁都帮忙撬了。”
三叔的嘴唇动了几下:“这……这是误会。我们是怕亦舒一个人撑不住,来帮忙看顾……”
“看顾。”
周亦舒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
笑容没到眼底。
“三叔,咱们都是自家人,说话不用绕弯子。”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本账册,比追债用的那本更厚,封皮上写着四个字——“族中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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