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工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嗤笑一声。
“跟鸡爪子似的。行吧,去那边,跟着他们搬粮袋。一袋六十斤,搬满一百袋,日落前干完,给你一钱银子。干不完,一文没有。”
沈从文走到粮堆前。
麻袋摞得比人高,袋口扎着粗麻绳,沾满了灰和碎谷壳。
他弯腰,双手插到麻袋底下,用力往上抬。
六十斤的重量压上肩头的一瞬间,他膝盖打了个弯,差点跪下去。
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粗麻布隔着薄薄的短褐磨在肩膀上,走了不到二十步,皮肤就开始烫。
第一袋扛到指定位置放下的时候,他的手已经在抖了。
第五袋,肩头磨出了血印,汗水浸进去,疼得他直抽气。
第十袋,他踩到一滩水渍,脚底一滑,连人带麻袋摔在地上。
粮袋砸在他腿上,小腿骨传来一阵钝痛。
“磨蹭什么!起来!”
监工一脚踢在他腰上,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他在地上多趴了两息。
沈从文撑着地面爬起来。
手掌蹭破了皮,混着泥水和血,黏糊糊的。
他没有纱布,也没有药。
把手在裤腿上抹了一下,弯腰,继续搬。
太阳从头顶往西偏。
码头上的热气蒸得人头昏眼花,空气里弥漫着咸鱼、桐油和汗臭混在一起的味道。
沈从文的嘴唇干裂,舌头在口腔里刮不出一点唾液。
他的肩膀已经不是疼了,是麻。
那种磨破皮之后被粗布反复碾压的麻木感,比疼更让人慌。
第三十七袋。
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放,整个人靠在货堆上,胸口起伏得厉害,喘出来的气都是烫的。
旁边一个搬了大半天的老苦力瞥了他一眼,从腰间摘下水壶扔过来。
“喝口水,别死这儿。死了还得搭工夫抬你。”
沈从文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两口。
水是温的,带着皮囊的腥气。
他以前喝的是周家送来的明前龙井,用建窑的兔毫盏,水要用银壶煮过才入口。
那些东西现在都在周府的库房里,和他的书案、他的端砚、他的澄心堂纸摞在一起。
“还有六十三袋。”
监工从他身边经过,丢下一句话。
“日落前干不完,一文不给。”
沈从文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弯腰,插手,起身。
第三十八袋。
就在这时,码头外的官道上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
沈从文扛着麻袋,刚走出货棚的阴影。
一辆青布马车从官道上驶过。
车厢不大,但制式规整,是安庆县有头有脸的人家才用的那种双马轻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