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坑。
沈从文的手指在门框上抠出了一道白印。
他没有出声。
他就那么站着,透过歪斜的门缝往外看。看不见什么,只能看见斜对面王家婶子的背影,和她嘴角那抹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他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腰间。
空的。
什么都没有。
以前那个位置挂过一块白玉佩。是周家下聘的时候给的。沈母嫌玉的成色不够好,转手拿去当铺换了六两银子买了一匹料子给他裁冬衣。
现在……
他在安庆府的大街上见过那块玉。
挂在周亦安的腰上。
白得刺眼。
他摸着自己空荡荡的腰侧,手指痉挛了一下。
脑子里涌上来的不是一个完整的念头,而是一连串碎片。
如果没有退婚……
如果当初没有嫌弃周家是商户……
如果他还是周家的女婿……
那今天,被全城人仰望的那个人身边,会站着他。布政使设宴,请的是他的岳家。邻居议论,说的是他的风光。
他不用去码头搬砖。
不用跪在钱老板面前借高利贷。
不用摸黑翻窗,做那种随时掉脑袋的蠢事。
可是现在……
他低头。
一身馊了的囚服,裤子上是洗不掉的血污,脚下是一双鞋底快磨穿的布鞋。
从他站的这个位置看出去,能看见院墙外面露出来的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树梢。
树梢的方向,是安庆府最热闹的那条街。
他够不着那条街。
连看都看不见。
沈从文松开门框,转身往堂屋里走。
走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跄,膝盖磕在门槛上,整个人摔进了堂屋。
他没有爬起来。
就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砖地,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哭。
眼睛是干的。
但喉咙里出了一种很难听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卡在里面,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沈母扑过来拉他,被他一把推开了。
“别碰我。”
他从砖地上爬起来,趔趄着走进自己那间屋子。
屋里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