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的另一端,一辆散着牲口与霉变气味的骡车,正颠簸北上。
沈从文蜷在车尾的货物堆里,身上那件粗布短褐沾满了泥污,散着一股酸馊。
半个月,他是在鬼门关前爬回来的。
二十板子打得他皮开肉绽,伤口溃烂流脓,高烧不退。
沈母只会抱着他哭,沈父则终日蹲在门槛上,像一截枯木,嘴里反复念叨着“造孽”。
沈家,已经败了。
祖宅被钱庄的张掌柜用二十五两银子强买了下来,言语间满是鄙夷与嘲弄。
“你儿子如今是安庆府的瘟神,这宅子谁沾谁晦气!”
那晚,沈从文拖着半残的身体,从床板下摸出了最后的几块碎银。
安庆府,已是他的死路。
留下,就是等死。
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怨恨,在他胸膛里烧成一团毒火。
他要走!
他要去京城!
他听说那里遍地机遇,只要能抓住一个,就能让他从地狱里爬出来!
“你他娘的废物!一袋货都扛不动!”
车把式一鞭子抽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粗野的骂声砸在沈从文脸上。
他咬着牙,将一个沉重的麻袋扛上肩。
麻袋的边角磨着他未愈的伤口,火辣辣的疼,每走一步,骨头都在呻吟。
他不敢吭声。
在这里,他不是沈案,不是读书人,他只是一个连工钱都没有的杂役。
一个废物。
过去的一幕幕,如尖刀剜心。
周亦舒还在时,他何等风光?
锦衣玉食,红袖添香。
春风得意,前程无量。
如今,他连一块能嚼烂的干饼,都是奢望。
夜里,他就和别的杂役一起,裹着一身臭汗,睡在冰冷的骡车下。
他想哭,可眼睛里只有干涸的血丝。
哭有什么用?
他只能把所有血泪,都咽进肚子里,熬成对未来的幻想。
京城!
他要在那里翻身!
他要在那里,将失去的一切,百倍、千倍地夺回来!
他幻想着金榜题名,幻想着权贵赏识,幻想着一步登天。
他甚至幻想着,当他有朝一日高头大马、衣锦还乡时,周亦舒……不,是周亦安,那个夺走他一切的人,会如何跪在他面前摇尾乞怜!
他要让那个人亲眼看着,没有周家,他沈从文,照样能平步青云!
驿站到了。
沈从文腿脚软地跳下车,扶着车板,抬头望向遥远的北方。
京城,我来了!
他不知道。
他那个曾被自己鄙夷为“铜臭商户女”的未婚妻,此刻正坐在一辆轻便舒适的马车里。
沿着同一条官道,以他永远无法企及的姿态,奔赴京城。
他们的车辙,在尘土中短暂交叠,旋即一个向北,一个向北。
一个奔向新生。
一个奔向地狱。
他更不会知道,他此刻心中所有卑劣的幻想,都将在那座帝王之都,被她亲手碾为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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