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诏狱最深处,那扇隔绝生死的铁门被拉开时,出一种近乎骨骼断裂的钝响。
一线天光漏了进来。
那光带着尘埃,落在潮霉的草席上,像一道审判的剑。
沈从文蜷缩在阴影里,被那光刺得眼球剧痛,泪水不受控制地淌下。
他听到了脚步声。
那声音不属于狱卒,没有铁链的拖沓,也没有皮靴的蛮横。
它很轻,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固定的节拍上,带着一种令人心头慌的从容。
脚步声停在了他的牢门外。
沈从文强撑着抬起头,用一道血肉模糊的眼缝,望向那个逆光的身影。
来人站在光里,身形轮廓被勾勒得有些不真切。
可那一身绯色的麒麟官袍,一品大员的身份象征,却像烙铁一样烫进了他的视网膜。
沈从文的呼吸骤然停顿。
周亦舒。
她竟然来了。
是来看他这条断了脊骨的狗,是如何在泥水里挣扎的吗?
“吱嘎……”
狱卒满脸谄媚地拉开牢门,那卑躬屈膝的模样,仿佛迎接的是神明。
“周相,您请。”
周亦舒踏了进来。
她走得很慢,一品官服的厚重下摆扫过地上污黑的稻草,却片尘不沾。
她停在离沈从文三步之遥的地方,垂眸看着他。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
没有预想中的恨意,没有胜利者的炫耀,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鄙夷。
那眼神平静,空洞,像是在打量一件被弃置的器物,思考着它最后的用途。
这种彻底的漠视,比任何刀剑都让沈从文感到刺骨的寒冷。
“你……”
他的嗓子像是被砂砾填满,一开口,就破了音。
“你来做什么?”
周亦舒不答。
她只是看着。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每一息都像一场凌迟。
沈从文的精神防线,在这种无声的审判下,寸寸崩塌。
“亦舒……”
他忽然换了称呼,声音里挤出一丝自己都感到作呕的祈求。
他用手肘支撑着残破的身体,膝行着向前,像条蛆虫一样蠕动,伸手去够那片遥不可及的绯色袍角。
“亦舒,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我利欲熏心,是我嫉妒你……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们从前……从前不是很好的吗?你给我做的莲子羹,你为我熬夜绣的荷包……你都忘了?”
他的指尖,即将触到那华美的衣料。
周亦舒动了。
她只向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沈从文的指尖划过一片冰冷的空气,重重摔在地上。
也让两人之间,隔开了一道永世无法跨越的深渊。
“沈从文。”
她的声音终于响起,没有情绪,像冬日结冰的湖面,听不出丝毫波澜。
“你觉得,我今日前来,是为清算你我之间的旧账?”
沈从文茫然地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