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狩四年,风韩太子韩博武率军连败郑国数万大军,并乘胜攻克郑城,逼得郑桓不得不南迁国都,割让大片国土,自此完全沦为陈、蔡等一众小型诸侯。而风韩则强势崛起,并与苍楚、幽魏相继结盟,成为玄秦的头号大敌。
韩博武把玩着手里的天工匣,帐内诸将站立两旁,神情肃然。
一位偏将鼓起勇气问道,“殿下,如今郑国已破,为何不继续挥师南下,将其灭国?”
韩博武笑了笑,回答道,“郑军主力尚存,逼急了郑桓,背水一战,对兄弟们不利;其次,郑国毕竟是天子敕封的正经诸侯,洛邑太庙中是有牌位和金册的,不能轻易将其除国。要是天子问罪,纠集炎赵、卫、陈、蔡等国兴兵而来,玄秦乘机东进,郑桓顺势反扑,我国会立刻陷入东、西、南三线作战的窘境,宗庙岂不危险?”
参军出列问道,“殿下深谋远虑,目光长远,非末将等所能及。请教殿下,如今数万大军驻扎于此,补给线拉长,粮草转运困难,存粮不足一月。下一步该如何办,请示下。”
“我就是在想这个事情。”韩博武笑道,“据探马回报,郑桓依托洧水布防,驻军城外,正加高城墙,新建瓮城和外寨,以防备我军。我的意思是,让前军后退三十里,并以父王的名义,派出使团,携带贵重礼品安抚郑桓,与之议和;同时尽快把击刹军调往青石峡,防备玄秦。其余各部人马抓紧时间修整,留下两万左右士卒驻守,其他的人,可能要回师阳翟后,再做进一步打算。你们以为如何?”
“臣等附议。”诸将齐声说道。
“那便这样定了。你们要记住一件事,从此以后,你们脚下的土地都是风韩的国土,这百姓自然也是风韩的百姓,不得骚扰、掠夺,要张榜安民,救助鳏寡孤独;各级官员七日之内到任,署理政务;有空缺职位,以原任官员充实;拒不到任的,以谋反罪论之,夷三族。”
“喏。”
“局势动荡,还望诸君勠力同心,共度此关。散了吧。”
“谨遵殿下教诲!”诸将行礼后,有序退出帐外。
韩博武低头看着天工匣,又看了看他特意留给顾承章的座位,叹了口气,幽幽说道,“顾兄啊顾兄,你这一走,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有些虚啊。要是魏雍背信弃义,让李柯从河西兵,我靠谁去阻挡?”
“殿下您说什么?”从帐外进来的谭光树问道。
“没什么。你不在父王身边,来这里干嘛?有王令吗?”
“是的,殿下。大王前些日子就病倒了,卧床不起,满身毒疮。为避免你在前线分心,一直没有告诉你。现在已经攻下郑城,连夜赶回去吧。”
韩博武一惊,问道,“什么病?这么严重?”
“不知道,太医们都束手无策。”
“我刚刚交代完军务,可以立刻动身。”韩博武想了想,说道,“我腿脚不方便,你和所有将领交代一声,要是顾承章回来了,就让他坐镇中军,统一指挥。要是他一直没有来,便以中军将军韩锐为统军大将,严防郑桓反扑。”
谭光树觉得这样不妥,如何能把这么重要的兵权交给一个外人,但自己一个太监,不太好插手军务,点头道,“好。”
为赶时间,韩博武弃了马车,骑马疾驰入宫。他的双腿无力蹬稳马镫,臀部和大腿便要承受更大的摩擦和颠簸。即便鞍座是特制的,但时间一长,皮肤逐渐被磨破,每一声马蹄响起,都像有千百根钢针攒刺,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战袍,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一队亲卫在后面拼命追赶,战马跑得口吐白沫。
三日后,宫门在望。
守门郎刚要喝问,便看清了韩博武的脸,惊呼一声“殿下”,一边慌忙推开厚重的宫门。“大王有令,不论何时,太子皆骑马入宫。”
韩博武策马直入,马蹄踏在青石御道上,迸出一串串火星,惊得值夜的宦官宫女四散躲避。
“父王!”
韩博武几乎是滚下马背的,那不中用的腿一落地,整个人朝前扑倒,膝盖重重磕在台阶上。他双手撑着地,就这么跪爬了两步,亲卫赶紧来搀扶,踉跄着冲进了寝殿。
殿内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汤味,混合着某种腐朽的、令人不安的气息。烛火摇曳,将帷幔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一只只扭曲的手。太医令跪在帐幔之外,肩膀微微颤抖。几个嫔妃模样的女子跪在角落里,低声啜泣。
“父王!”
韩博武被扶到榻前,宫女掀开帷幔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韩骧正侧卧在榻上,枯瘦得像一具蒙皮的骷髅。他的脸侧向外面,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嘴唇上满是疱疹,随呼吸轻轻翕动。锦被盖到他胸口,肩颈处脓血渗出,染黄了里衣的领口。
“父王,儿臣回来了。”韩博武的声音哽在喉咙里,跪倒在榻前,双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滚烫,干枯,骨节分明,像一把烧着的柴火棍。
韩骧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就像蒙着一层灰,浑浊无光。他盯着韩博武看了很久,瞳孔里才渐渐聚起一丝神采。
“武、武儿?”
“是儿臣,父王。儿臣在。”韩博武将父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儿臣攻下郑城了,郑桓南迁,割让颍水以南、洧水以北之地,从此我国再无南顾之忧,也有了和玄秦一争长短的基础。父王,您听到了吗?”
韩骧的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他的喉咙里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想说什么。
“水!”韩博武回头低喝,“拿水来!”
谭光树早已端着一盏温水候在一旁,立刻上前。韩博武小心地扶起父亲的头,韩骧贪婪地吸吮了几口,呛咳起来,牵动了毒疮,痛得他浑身一颤。
“父王!”韩博武不敢再喂,轻轻将他放回枕上。
韩骧喘息了许久,才平复下来。他侧过头,看着韩博武,目光在他那条不自然蜷曲的腿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他满是尘土与汗水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骄傲,心疼,以及深深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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